这般光景,村中大大小小的变化,自瞒不过姜义那双老眼。
他坐在仙桃树下,藤椅微摇,清风拂面,茶烟氤氲,模样里透着几分昏昏欲睡的闲意。
可眼皮底下的世情冷暖,却桩桩都没落下。
尤其是这场越讲越酸、越演越起劲的“教化大戏”,看得他眉心时时微皱,愈发觉出几分不对味来。
只是……
真要动手收拾时,反倒有些下不了这手了。
若说要硬压,也不难。
他这身份,说句“关门歇业”,不出一日,渊学堂便得熄灯封门,
那些摇头晃脑的小书虫,也得卷了书包回家,连桌椅都不必抬。
从根到梢,一刀斩断,干脆利索。
但人锁得住,心却未必收得回。
如此一压,只怕那倔强的小曾孙,不吭声则已,心里那把火却烧得更旺。
那孩子最紧要的,不在于脸面,而是那颗自以为看透天地人心,立志要“为万世开太平”的圣贤心。
你若强压了他,只怕正应了那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却愿身殉其道。”
反叫他把这场原是半真半假的理想,当了死路苦修之证,越钻越深,越走越远。
姜义向来不喜以力压人。
他心里最清明的一条路,其实也最难走。
以理服人。
要找个真正的文道高人,堂而皇之,立于明处,实打实地驳倒姜渊。
要驳得他词穷理屈,面红耳赤,不是羞恼,是心服。
要让他自个儿认清……
这世上那点子“大义”,并非你书读得多,就讲得对。
这才是解铃之法。
只可惜,难哪……
那小子虽然认死理,可书也真是下过死功夫的。
天资不差,自幼泡在书堆里,一头扎了十来年。
如今早是腹有经纶,舌绽莲花。
说他是“小夫子”,那都是谦词了。
姜义自问,自己如今尚不及也。
如今若真要寻个对手,还得有学问,有锋芒,心思比他深,气场比他稳,辩才比他狠。
还能不落下作态,不显强压,能叫那倔孙甘愿认输的。
放眼这茫茫红尘,说难,也实在难得紧了。
姜义思来想去,终究也只是长叹一声,暂将此事搁下。
这一日,天色带雨。
细丝如絮,檐前滴答,后院那块青石板,早被春寒浸得发亮,踩一脚,湿滑透骨。
便在这一片凉意里,刘子安踏了进来。
一身青袍,衣角微湿,脚下无声,
神情却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仿佛这世上从来无甚能扰他心绪。
他行至姜义榻前,恭敬一揖,语气却压得极低:
“岳丈。”
“小婿已焚香祷告,勾连上天上家祖。”
“家祖不敢懈怠,特备薄礼,绕过几重天关,往那兜率宫深处……去寻那位常伴道祖左右的前辈旧交。”
“托些话,探了点风。”
姜义面色不动,唯眼神微凝,淡声问道:
“如何?”
刘子安缓缓摇头,唇角勾出一抹苦笑,笑意清淡,却并无半分轻松意味:
“那位前辈未曾明言,只留下几句话,听着似玄,实则并不玄。”
他略顿片刻,复又低声念道:
“风起于青萍之末,火生于干柴之间。”
“风若不大,火若不旺,也不好凭空……添那一把薪。”
话音一落,檐前雨声似也跟着密了几分,滴滴答答,宛若低语。
旁人听了,只道是仙家高语,虚虚缥缈,不着边际;
可姜义却听得真切,一字一句,皆可拆解入骨。
道祖那等人物,端坐云天之上,观星定数,排演天地,自不是街巷贩子、茶馆术士,拿话来敷衍,也不惯口许人情。
这几句,说得已是极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