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一时无话,只得顺势又问起了那《心经》的事。
姜锐也不藏掖,略述了几句总纲要领:
“……修此经,先斩六识妄念,令神魂澄澈,外不染尘,内不生执,方可窥得那‘般若’真意。”
他话音不重,却字句清明,落在耳中,竟有几分甘露润心之意。
只是,讲到关键处,却忽然顿住了。
姜义斜睨了他一眼,见他并无深说的打算,也不追问。
这等法门,果真如他所言是那乌巢禅师亲授,那便不该轻泄。
姜锐却又摇了摇头,那温润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自嘲:
“孙儿愚钝,至今心中仍难除昔年打杀之气,常有旧念浮现,萦绕不去。”
“所以……虽得了半卷经文,到如今,也不过只是学了些皮毛。”
“真要入门、解得其意,怕还差得远。”
这话说得坦诚,半点不加粉饰,连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无奈。
姜义闻言,面色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经书果真玄妙,连未入门的皮毛功夫,竟也能叫一个往日粗猛军汉,洗出几分清净骨。
忧的是……如此无上妙法,若真要参透,怕也非是闭关几载、打坐几时便能得来的轻事。
他正沉思间,门外忽传来几声细碎脚步。
回头望去,只见柳秀莲已自那医学堂中闻讯而来。
她神情里还挂着未收的倦意,想来是刚从讲堂脱身,衣摆上还带着一缕药香,一进门便唤了声:
“是锐儿回来了么?”
她一进了院门,眼角一扫,便看见那玉立的身影。
那一双眼睛,登时便漾开了笑意,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哎哟,我的锐儿……”
柳秀莲快步上前,拉住姜锐的手,一面上下打量,一面絮絮叨叨地问着山中岁月,吃没吃苦,冻没冻着,嘴里是不是还馋那家里的灵鸡汤。
姜锐看着这位自小最疼他的阿婆,眼中也是暖意盈盈,声声应答,眉眼中尽是恭敬与亲热。
柳秀莲听得越多,心里越觉不易,张罗着便要亲自去鸡窝抓那只最肥的灵鸡,说是要炖汤给孙儿接风。
嘴上还不忘催着姜义,“你还杵在这儿做甚?还不带着孙儿去摘些果子!”
姜义笑着摇头,只叹这老婆子到了这把年纪,待孙儿的那股子宠劲儿,竟是一点都没减。
这娃都六十有六了,落在她眼里,还跟小时候似的,张嘴得人哄,流涎得人擦。
不过嘴上虽不说,手上却没含糊,拉了姜锐一同,去树下摘了几颗果子,便结伴往正堂去了。
不多时,得了消息的姜曦与刘子安,也一同赶来。
“小姑,姑丈。”姜锐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他自幼与这位只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小姑最是亲近,小时候贪玩调皮,最爱变着法儿哄她开心。
如今再见,身形挺拔,语气温润,举止间多了几分庄重谨慎。
反倒让姜曦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
众人一同入了正堂。
茶香袅袅,细瓷微温。
几人围坐,说起这些年的修行进境,言语中或有自得,或有苦楚,却也皆带着几分淡然。
姜曦与刘子安听姜锐说起,那位浮屠山的禅师至今尚未明言欲借何物,登时颇觉蹊跷,纷纷出言揣测,设想种种可能。
姜锐却只是静静听着,眉眼澄澈,间或点头,一副温润谦和的模样。
当他听说小姑与姑丈多年苦修,竟是卡在了“阴神”最后那一重关隘,修为裹足难前。
脸上的笑意也不由收敛了几分,转而浮起淡淡的沉色。
虽未言语,但眼中已有几分惋然之意。
只是。
他如今所修的,毕竟已偏向佛家一门,且不过初窥门径。
此等瓶颈,纵然心有余悸,却也实无良策相助。
正此时,姜锐眉头微动,似是想起了什么。
他抬手一引,自那壶天中,拈出两只木匣来。
木匣古旧,色泽温润,泛着经年久藏的沉光。
轻轻搁于桌上,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郑重:
“此二物,是孙儿临行前,禅师所赐。嘱我一并带回,权作此次‘借物’之礼。”
“至于借何之物,禅师未明言,只说到家之后,自有因果显现。”
那两只木匣,看着平平无奇,形制古朴,也无半点法纹流转,气机外泄。
可偏偏,越是寻常,越叫人心中泛起波澜。
姜曦与刘子安虽早已修成“阴神日游”,神识外放如电,可在那木匣前,却竟丝毫感应不出其中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