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一听便知,是姜亮回来了。
也好,正可趁机换话题。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了声:
“去吧,趁着天光尚早,去医学堂寻你曾祖母。她那边,有些修行上的事儿,也该教你了。”
姜渊一听,倒也不疑有他。
这些日子,每隔三五日,到了这个时辰,曾祖总要歇上一会儿,闭目养神,不喜人扰。
他便应了声“是”,抱起案上的书册,轻手轻脚地往后头走了。
青衣少年,背影修直,一路行去,风吹林动,书香随行。
姜渊一走,那边祠堂方向,姜亮的身影便也显现出来。
照旧,带了些外头的消息回来。
朝局风动,边地不宁。
这些年来,天水虽在名册之内,却早已是半脱不脱之地,牵一发而动全身。
姜亮说得不多,只拣要紧的说。
姜义听得也淡,点头应着,偶有发问,却多是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自从那一子归蜀,一子执天水后,他对这天下的动静,的确留意多了几分。
虽不曾向人吐露,只他自己心里明白。
那一日,他心头起了念想。
想看看,以自家如今这点根底,这些年里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东西。
到底够不够撬动这天地间,一丝格局。
但他也明白得很。
这等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十步杀一人,步步临深渊。
姜义如今的年岁与心性,早已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
自然不会为了一个看不清的“将来”,便去赌上这一家子的安危。
所以这些日子,他只是静静听着,细细记着,不显山,不露水。
心中却已有了秤。
此事若有一日真能成,必是那种天时地利人和、连对手都自觉理应如此的时机。
一脚踏出去,水不溅、尘不起,而局便改了。
若一直等不到这样的局面。
那便作罢。
总不至为了虚妄的念头,把眼前人心、身后香火,一并葬送了。
姜亮继续汇报道:
“那位诸葛丞相,入冬之后,又发了一次兵。”
“绕道祁山,攻陈仓。”
“可惜陈仓守得极紧,久攻不下,转眼便断了粮线……”
“最终,只得退兵。”
姜义听罢,只是点了点头。
杯中茶已凉,他却迟迟没有续水,像是将“粮草”二字,又一次默默按进心里。
这一点,他早已知晓。
前世诸葛丞相几番北伐,皆以粮道不继而终,他又岂会不知。
想那一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缺者,非兵、非将,唯独在于粮运周转。
兵未动,粮先绝,诸葛计再多,也难为无米之炊。
姜义不是没有想过。
这些年来,他已将记忆中所有关键节点翻来覆去掂量过一遍。
可惜到了粮草这处,却是困得最死。
其实,若真要解这粮草之困,姜义并非全无法子。
他这一身修为,早已非凡俗可比。
若肯动用神通手段,凭空化粮、摄物搬运、改地调水……
便是隔着几千里路,要将两界村的余粮送到蜀地军营,
也未必做不到。
只是……
姜义自知,这些手段虽神,终究不是无迹可寻。
天地有数,万象有痕。
不论是哪一法,只要真正施展出去,终归会在气机与因果上,留下痕迹。
一两次或可掩盖,久而久之,势必会有人循着蛛丝马迹,查到两界村,查到姜家根底。
这世上藏人容易,藏势难。
何况如今的姜家,还远未到能托大局、抗风雨的地步。
一旦被人察觉“凡俗背后,有仙迹行迹”。
那便不是什么“送粮济困”的小善。
而是要将一门香火,连根拔起的大祸了。
而在世俗势力之中,姜家如今能握得住的,也不过是羌、氐二地。
那两地,原就是穷山恶水、地瘠民贫之所。
这些年在大黑与凌虚子照拂下,能自给自足已属不易。
要它们出粮援蜀,却是千难万难。
姜义思及此处,只觉脑中千回百转,终归还是一声无声的叹。
想做事,须有力。
可世上最难的,往往不是“有心”,而是“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