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亮显是早有准备,答得干脆:“天水为西陲重镇,城高池深,易守难攻。”
“济儿夺城之时,无兵损、无内乱,又是名正言顺,军心不乱。只要粮草不绝,守上两三月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且眼下蜀军尚未尽退,魏军虽有围势,一时之间,也未敢全力攻城。”
语气虽轻,话中却藏着期望。
姜义缓缓点了点头,神情间似是松了口气。
“这事,到这一步,已是说不清了。”他淡声道,“凡俗之争,我姜家终归不便露面,贸然插手,只怕反惹人疑。”
姜亮听罢,心下也觉有理,暗暗颔首。
这局,已是牵连太深,稍有偏差,便是泥沼。
屋中一时寂静。
院外风吹桃叶,叶声沙沙,仿佛也是在细语谋算。
片刻后,姜义目中渐有精光浮现,似有一道念头,于心底缓缓成形。
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
“这样吧。”
“你走一趟羌、氐之地。”
“知会大黑与凌虚子一声,让他们,调兵。”
姜亮面色一变,骤然抬头:“爹的意思是……”
“让他们在凉、雍外境,摆开阵仗。”姜义声音不疾不徐,“驻军屯粮,营寨开得越大越好。”
“要让人瞧见,觉得羌氐二部,随时都可能长驱入关。”
语至此处,他顿了顿,才又道:
“但……”
“严令约束军中将卒,不可妄动分毫。”
“只做势,不动兵。”
姜亮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那张向来端正的脸上,便露出几分恍然之色。
他低声笑了笑,拍了下手掌,声音不高,却透着畅快:
“爹爹果然高见。”
“天水原就靠着凉州边境,如今若真传出羌氐异动的风声,魏军哪还敢在这节骨眼上,对天水动手?”
“若真冒进出兵,致使蛮夷渔利,凉州门户失守,到时候……”
“洛阳那帮子人,怕是得被天下唾骂,骂出脓来。”
姜义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淡淡道:
“中原本就多事之秋,三方角力,人人手头都紧。”
“只要消息一放出去,他们自会掂量。”
“拖得一日是一日。若能拖上几年……”
他声音微顿,“……也算是条活路。”
“至于将来……”
姜义轻叹一声,目光越过桃树,望向远方,天水的方向沉沉如墨。
他说道: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静待天时罢。”
这一声叹息不轻,却不作态。
说出来时,他的神色里,的确带了几分沉凝之意。
天下之局,自那条旧路脱了轨,头一回显出真正的陌生来。
而偏偏,这拐弯之处,竟是由自家人亲手凿出的。
这局面,既不在他算中,也难在他掌控。
虽未明说,姜义心头,终究是起了点波澜。
可在那一丝忧思未散之际。
姜义心底深处,却又悄然生出另一股情绪。
一缕细细的念头,轻飘飘地浮了上来,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先前,他曾困于那个老问题……
姜维那娃儿,是该庸庸碌碌地老死魏中为好?
还是波澜壮阔地,随蜀汉一道,走进覆灭为好?
可如今……
既然世道已变,命数亦可更改。
那条旧路既然塌了,是不是,也就真有了……一条新路?
一条无人知晓的路。
一条,足以让自家这个,在尘世之道上走得最远的子孙。
走出个不一样的结局来的路。
波澜壮阔……却不是走向毁灭。
而是……
成功。
姜义不是不明白。
以如今家中这点微末底蕴,谈这等天下归属之大事,终究太早,也太远。
可偏偏这时候,风过后院。
那仙桃树枝叶微动,沙沙作响,如有低语。
而那个念头,一旦起了头,便如同风里翻卷的枝叶。
在他心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轻,却不肯停。
再想驱散,已是驱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