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如今阴神已凝,神念一动,便把这点细枝末节尽收心底。
心中微动,却也不言破。
只笑着拱手作揖,寒暄几句,又上前两步,弯腰去逗弄那小曾孙。
“亲家,”老桂忽地开口,“你在这儿陪陪娃儿,我去知会宁儿他们一声。”
姜义刚要抬手拦一句“无妨”。
话还没出口,老桂却已衣袂一展,身影一晃,飘然没入了院后那片竹林。
风过无痕,连茶盖都不曾一震。
姜义笑着摇了摇头,索性也不拦。
转身落座,坐到了方才那把藤椅上,替自己倒了杯茶。
灵泉煮叶,香气微漾,正是清闲好时光。
他正打算就这样舒舒服服地泡上一盏,享受这难得的祖孙清福。
谁料不过片刻,小姜渊便抱着那本破蒙书,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曾祖,我不懂这句。”
姜义眼中含笑,心中更是宽慰。
清了清嗓子,便把那典故讲得头头是道,顺带还秀了两句古文功底,自觉讲得妙极。
本想得了面子之后,往椅背一靠,悠然躺回去。
谁知那小家伙却皱着眉头,指着书页问道:
“可你刚才不是说,这个‘礼’是规矩么?那为什么又要‘以礼破之’?”
言下之意,曾祖你讲得……不通。
姜义一愣,只得重新坐直了身子,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同他辨了起来。
就这样,一问一答,一辩一驳。
祖孙二人就着一本残书,在这清幽小院中唇枪舌剑了小半个下午。
壶中茶水早已见底,院中阳光也斜了下去。
姜义只觉舌燥唇干。
再看那小曾孙,眼珠子还滴溜溜转,嘴边明显还有许多问题没来得及问出口。
这时他才恍然醒悟,先前老桂那一眼“如释重负”的笑,分明是早有预谋。
这孩子倒也不是淘,只是……太好学了。
问题问个没完,而且极有自己的见解,样样都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以姜义如今的修为,这白日黑夜,早已不成妨碍。
但这夜里,他仍依着旧例,留宿在里社祠中。
吃了几口酒,唠了些家常,与孙儿孙媳围坐一处,说些修行上的闲话,亦不急,亦不深。
姜钦这边,筹备已定,只等阴神初凝,便可与桂宁一同,镇守那鹰愁涧下游八百里水脉。
共掌神位,共纳香火。
一家三代,有的养娃,有的镇神,也算各得其位,各安其命。
席间又同老桂闲聊,说起中原诸事,话头自是绕不开那场洛阳之行。
提及神将庙、正气汤、那一身漆黑长袍的怪人,众人俱是啧啧称奇,杯中茶酒都凉了,还在细猜那怪人来历。
一番谈笑,宾主尽欢。
夜深风静,这祠中亦清净得很,偶有虫鸣声,像是随风附耳,伴得一觉安眠。
直到次日,天光破晓,山林初醒。
姜义才牵着小曾孙姜渊的手,缓缓步出祠门,驾起祥云,踏上归程,往那两界村飞去。
一路之上,小姜渊倒也不消停。
东一问,西一问,指着山是“这山叫什么”,指着水又问“那边有没有龙王”。
姜义虽是连轴应对,一路下来,已觉口干舌燥,却也不忍拂了他兴致。
天光明净,祥云如絮。
老小二人,一问一答,一路回家去。
回到两界村,自是一番热闹。
家家灯彩,户户烟香,连路边那口歪着的老井,也被人糊上了红纸,贴了个“平安”字样。
姜义原本也是打着这主意。
小姜渊在鹰愁涧那等苦寒之地,清冷惯了。
趁着村中大操大办之前,先把这曾孙接回来,也好叫他尝尝人间烟火的滋味。
小姜渊倒也欢喜,看着满村张灯结彩,孩童追跑打闹,时不时也会跟着拍手笑上一笑。
但他那目光,终究还是忍不住,往家中书架上瞟得更多些。
那一排排书册,摆得密密匝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