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那座幽深的地宫,众人原以为眼前是尸骨成堆,鬼影憧憧。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炼丹之所。
空间极为辽阔,早已被改造得近乎陌生。
四壁上,密密麻麻刻着玄奥字符,形状古怪,既像符咒,又似篆文,错落无序,令人眼花缭乱,心神随之迷失。
空气沉寂,弥漫着一股难以辨别的药香。
初时香气甘甜,却越嗅越重,渐渐让人心头发紧,胸口一沉,似有不祥之感。
殿中正位,一口庞大的丹炉稳稳伫立。
炉口翻滚的,不是何等仙丹灵药,而是一锅漆黑如墨的浑浊液体。
泡沫自炉底翻涌而上,气泡轻微破裂,顿时冒出一缕缕灰白的瘴气,轻轻如喘息,又似低声的低吼。
那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不由自主地背脊一凉。
几人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一股隐隐的压迫感已经悄然弥漫开来。
死寂中,杜陵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
“阁下是何人?”
他停顿片刻,语气平稳却暗含杀意,继续道:
“先前,洛阳城中的解药,便是出自阁下之手吧?”
他眼中光芒闪烁,视线凝聚,语气冷冷,几乎不带一丝温度:
“为何先解疫病,却又暗中下毒?”
姜义听得杜陵之言,指尖微颤,心中暗暗一惊。
原来,这位黑袍人,竟便是那位在洛阳城中“济世施药”的人物?
殿中气息微微一变,似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悄然蔓延开来。
黑袍人背对着众人,炼炉中的动作轻微一顿,空气中仿佛有一丝停滞。
片刻后,他缓缓转身,身形如影般静默。
兜帽下依旧漆黑一片,唯有一双冰冷的眸子自阴影中照射出来。
冷如霜锋,不带半点人气,仿佛连温度都被抹去。
他未做半分掩饰,也无意解释,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轻如北风,透骨而来,仿佛吹进心头的寒气,瞬间冻住所有热情。
宽大的袍袖缓缓一拂,轻轻一扫。
“轰!”
丹炉中那锅漆黑毒液瞬间炸裂,犹如火山喷发,腾空而起,黑气冲天,气势磅礴。
黑色的瘴气猛然卷起,铺天盖地,瞬息间便弥漫整个空间。
随即,那毒液在空中凝聚,竟变作无数张牙舞爪的毒蛇与毒蝎,盘蜷翻滚,仿佛潮水般铺天盖地,自上而下扑向众人。
战斗,未及言语,便已爆发。
姜义未动火。
他心中清晰地记得先前的叮嘱,未用那至阳的火焰,而是依旧以棍尾的龙鳞寒气挥洒开来。
棍影重重,寒光如网,冰丝瞬间布满四周,将那群扑来的毒物隔绝在身前。
寒气迅速蔓延,棍影如雪花飞舞,覆盖空中每一寸空间。
然而,那一条条毒影,如附骨之蛆,无论如何斩击,都似乎无法彻底消除,反而缠绕得愈发紧密,难以彻底除去。
这龙鳞寒气虽冷,却终究冷不过那一炉瘟毒的狠劲。
姜义棍法未乱,气息却渐渐沉重。
杜陵似是早有盘算,自始至终,他始终不远不近,立在姜义左侧半步开外。
手中长剑轻轻一挥,寒光如织,剑气斜斜荡开,风声破碎如细线。
他出剑不多,然而每一剑,都是在最关键之时,斩向那些欲扑至姜义咽喉的毒影。
剑影未曾乱,气势却愈加凌厉。
战局胶着,宛如剑尖微颤,杀机凝滞在空气中。
队伍中的几位高手,终于不再顾虑,各自开始放开手脚。
一位来自老君山的符箓师,脚踏罡步,身形如挺拔松柏,指诀如轮,唇舌微动,召出的是道门重法“五雷正法”。
轰隆!
一声震天巨响,天雷从穹顶虚空轰然而下,银光耀目,电光如怒龙,劈开苍穹。
此等雷霆,向来是邪祟瘴毒的克星,正值此时,力道磅礴,直劈而下。
然而,那雷光落至黑袍人周身,却只是激起一圈涟漪,似被某种柔软的力量轻轻吞没,雷声未及回响,便已无声消散。
另一位擅火法的修士,手中赤焰宝珠一抛,烈焰熊熊,宛如烈日逼近。
整座地宫似乎都为之温度上升,火光腾空,炙热如焚,直欲将那瘴气净尽。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层瘴气仅与火光轻轻一触,便顿时黯淡,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悄然压制。
那赤焰宝珠依旧在燃烧,然而宝珠中的灵光,却已不如初时那般明亮。
就像是那火焰的根骨,突然被某种力量所浸染,已不复先前的锐利。
一时间,法宝腾空,符箓齐飞,道诀如潮。
众人几乎将所有手段尽数祭出,气势如怒潮拍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层层叠加,连绵不绝。
然而,那层笼罩在黑袍人周身的护体瘴气,始终如山不动。
无论多么猛烈的法术与符光,都未曾在那层瘴气上留下半点痕迹。
它没有崩散,没有破口,甚至……连颜色都未曾黯淡。
反倒是那群施法者,气息渐乱,法力催动愈加迟缓,符光渐渐暗淡,似乎被那无形的压力悄然压迫。
毒物仍源源不绝地涌来,一茬压过一茬,斩了依旧,不灭反而更凶。
每一次斩击,每一团火焰,都未能挡住那层瘴气的蔓延,战局渐冷,而力气却愈发难以维持。
黑袍人,从头至尾,未曾动过一步。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丹炉前,双手不动,步伐不移。
兜帽遮住了脸,只留下那一双冷漠的眼睛,静静地从阴影中投射出来,漠漠地看着众人。
没有言语,没有笑意,没有愤怒,神情冷寂,如同一潭死水。
眼看那至阳之雷、赤焰宝珠,也不过如轻风拂面,遇到那层瘴气,便无声无息地消散,连回音都未留下。
杜陵原本沉稳的面容,此刻终于微微变了颜色。
他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团黑雾上,眼神一寸寸收紧,眉心轻皱,似有所觉。
喉头一动,终于吐出了一句话,语气沙哑,带着几分压抑的震惊:
“……这是瘟部真传的‘瘟癀宝帐’。”
此言一出,殿中数人神色皆动。
杜陵却未曾理会,他眼中光芒闪过,脚下步伐未曾一变,依旧稳如磐石。
“此法门,非嫡脉不得传。”
声音如沉雷,回响在空旷的殿中。
“你究竟是何人?又是如何得了这不传之秘?”
“瘟癀宝帐。”
黑袍人轻轻一笑,那笑意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赞许。
却又有一丝……被识破后的冷淡与无趣。
“倒也有几分眼力。”
语气淡然,几乎不带波澜。
但紧接着,声音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明晃晃的傲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