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夫子。”
姜义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可有什么发现?”
董奉缓缓睁开眼。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竟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困惑。
“最大的异常,”他开口时,嗓音竟有些发涩,“便是……没有丝毫异常。”
姜义听得眉头微皱。
这话听着没头没脑,却也叫人心底发寒。
他不再多问。
心念一动,那缕早已蓄势的阴神,便悄无声息地穿透避秽舍的墙壁,探入屋内。
屋中景象,一览无余。
阴神在内轻轻一转,便看见床榻旁,直挺挺倒着一具尸体。
正是那个前几日额角新添擦伤的病患。
看那姿势,生前似是正坐在床边用饭。
不知为何,忽地一歪,便倒地气绝。
手中饭碗也随之翻落,米粒混着菜汤,洒了一地,狼藉得很。
姜义的阴神缓缓凑近。
他细细查看那具尸身,从喉间到胸腹,从肤色到气机残痕。
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片刻之后。
姜义,终于明白了董奉方才那句话里,是何意味。
太正常了。
这具尸体,自内而外,一切都正常得……有些过分。
什么疫病残留,什么诡异黑气。
通通不见了踪影。
仿佛他当真只是一个,大病初愈、气血尚虚的寻常人。
在吃饭时,一时不慎,便被一口饭菜,活活噎死。
找不出半点不对。
却也正因如此,才叫人心底发寒。
姜义没能寻出头绪,只得缓缓收回心神。
目光一转,落在屋外那几名同样一脸困惑的学子身上,声音沉了几分。
“这几日,是谁,在此处值守?”
人群之中,两名年纪尚轻的学子,略显惴惴地站了出来。
“回……回山长的话。”
“这几日,都是我二人,轮流在此照看的。”
“此前,”姜义目光重新落回那具尸身之上,“此人,可有什么异样?”
二人对视了一眼,脸上尽是茫然。
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人,才有些犹豫地开口:
“若……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对……”
“便是此人,这几日,似乎……有些倒霉。”
“不是走在平地里,莫名其妙地摔上一跤。”
“便是夜里睡觉,好端端的,也能从床榻上,滚到地下来。”
话音刚落,旁边那名学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接道:
“对,对!旁边那个也是!”
“前儿个喝水,都能被烫着。”
“昨夜里,更是不知怎的,被自个儿的被子,死死缠住了脑袋。”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后怕。
“要不是咱们日夜守在这儿,及时发现。”
“说不得……他便要被自个儿,给活活捂死了。”
姜义听在耳中,心里的疑云,反倒愈发浓重。
正在此时。
隔壁那间,同样用于隔离的避秽舍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到近乎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姜义心头猛地一跳。
几乎没有迟疑,那一缕阴神,已是瞬息之间,穿墙而入。
屋内景象,尽收眼底。
床榻之上,另一名同样服过汤药的病患,此刻满脸涨红,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拼命地咳着。
喉间声声作响,却偏偏,吸不进半口顺气的空气。
他身侧的桌案上,一只茶杯,早已翻倒在地。
水渍顺着桌脚淌开。
显然,方才不过是在喝水时,被那区区一口清水,呛住了气管。
险些,便要当场毙命。
姜义不敢怠慢。
阴神一晃,已到了那人身后。
一道精纯而清凉的气息,自无形中渡入。
如春风拂雪,直落喉肺。
那病患喉头骤然一松,猛地又是一阵急咳。
呛在气管里的水,终于被咳了出来。
他整个人,几乎是瘫倒在床榻之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不定。
那张本已恢复了几分血色的面孔,此刻却是被生生吓白了。
姜义缓缓收回阴神。
他抬眼,与一旁同样神色沉凝的董奉,对视了一瞬。
无需言语。
彼此的眼中,已然映出了同样的东西。
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