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亲自入了书房。
满架书卷,或泛黄,或新拓,静静立着,像一屋子不言不动的旧友。
他指尖在书脊上一一掠过,终究只抽了几册下来。
皆是图文并茂、词句浅白的启蒙读物。
不涉玄奥,不谈因果,只讲人伦、草木与天地四时。
随后,又转去后院。
在那一片灵植之间,细细挑拣,专取性子温和、灵机内敛、最宜养胎稳魂的灵果,装了满满一篮。
书册、灵果,一样不少。
待一应物事都打点妥当,这才与柳秀莲备下的一应事物一起,交由姜亮,嘱咐他顺路送往鹰愁涧。
日子,便又回到了往常。
姜家院中,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清晨吐纳紫气,午后照拂灵植、习练棍法,夜里静坐炼神。
看似清淡,却自有一股绵绵不绝的生机,在这方小小院落中,缓缓流转。
只是,外头的风声,终究还是没能绕开这偏安一隅的两界村。
便如那春日柳絮,看似轻柔,却无孔不入。
那位以仁德闻名天下的刘皇叔,终究还是夺下了成都,自领益州牧。
而两界村所在的凉州地界,则尽数落入了那位权倾朝野的曹丞相之手。
天下换局,山河易主。
其中,与姜家牵连最深的,便是凉州这一番易帜。
天水郡的势力格局,也随之,彻底翻转。
这一日,祠堂之中,香烟未散。
姜亮的魂影,已然显化而出。
他那张由香火凝成的面庞上,少见地,带着几分沉凝。
“爹,”他低声道,“天水那边……出事了。”
“原本执掌郡务的阎家,如今,已是彻底失了势。与阎家有姻亲牵连的姜家,自然也成了新来郡守的眼中钉,明里暗里,处处受挤压,日子……已是有些难熬了。”
话说到这里,姜亮便住了口。
该说的,他都说了。
其余的意思,不言自明。
以姜家如今的根基与人脉,若肯稍稍伸一伸手,哪怕不亲自下场,也足以帮天水姜家渡过这一劫。
可出乎意料的。
姜义听完,却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平静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此事,我不会出手。”
声音不高,却极稳。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先前,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冷硬:
“不仅如此。”
“你传话下去,家中任何人,都不许插手此事。”
姜亮微微一怔。
那张香火凝就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疑惑。
可他终究没有追问。
只是在那道目光之下,缓缓躬身,低声应道:
“孩儿……遵命。”
吩咐完天水那头的事,姜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一转,随口问道:
“你先前提过的,那位武判官,图谋洛阳城隍神职一事……如今,可有下文了?”
这一问,听着漫不经心。
却让姜亮心中一凛。
这些年得了父亲的叮嘱,他对这桩事,自是留意得紧,当下不敢怠慢,立刻回道:
“回爹的话。洛阳城隍之位,牵连极广,非同寻常。如今,已不止一家势力在暗中盯着。”
“纵然那位武判官,资历、道行皆是不弱,身后也有几分根底,可眼下……却也谈不上有多少把握。”
他说着,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
“听说,他近来,正四处走动,联络各方,想多寻几分助力。”
姜义听到这里,便不再追问。
他只是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祠堂之中,香烟无声。
他的心神,却已然沉入那浩如烟海的前世记忆之中。
刘皇叔入益州,曹丞相定凉州……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中如旧画翻卷。
算算年月……
距那洛阳城,再度登上中原之巅,成为天下枢纽之时,已然……不剩多少年了。
那些围绕着“洛阳”二字展开的明争暗涌、兴衰更替,被他一点点捋顺、拼接。
姜亮静静立在一旁。
见父亲入了这般深沉的思索,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几分,不敢有丝毫惊扰。
也不知过了多久。
姜义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一抹精光,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看向姜亮,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问道:
“你与那位武判官,平日里的交情,如何?”
姜亮微微一怔。
虽不明白父亲为何忽然有此一问,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
“回爹的话。孩儿身为感应司都司,本就在武判官大人麾下行走。”
“那位判官大人,平日里,对孩儿倒也颇为看重,多有照拂。”
他想了想,给了个最稳妥的说法:
“若论关系……应当,尚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