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心中既已有了定数,便不再藏着。
当下朗声开口,语气里少见地多了几分爽利。
“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他衣袖一振,话说得极正。
“我姜家,向来从善如流。似这等宅心仁厚、医术通神的长者,便是未曾对锦儿有旧恩,也该尽心奉养。”
目光落在姜亮身上,语气愈发笃定。
“你即刻去回话。”
“就说我姜家,诚邀他落户两界村。”
“不但可替他起屋安身,颐养天年。”
“村中药田、灵草,只要他用得上,尽管取去钻研。”
“也算替这天下医道,尽一份微薄心力。”
这话,说得并非虚声。
姜家如今,一边是灵气滋养多年的老药田,一边是自氐地祖庙下带回的奇花异草,放在外头,皆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说这番话时,自然底气十足,诚意也不掺半点水分。
姜亮听得爹爹应下,眼中不由添了几分喜色。
当下也不多言,只道爹爹胸襟宽广,高瞻远瞩,孩儿佩服。
话音未落,神魂一散。
人,已去办事了。
院中又静了下来,风过不留痕。
姜义略一沉吟,已然有了计较,也不多言,起身下山,径往厚土洞去。见了大牛,只交代一句:
山下药田旁,新起一处清净小院,地方不必张扬,住着顺心便好,家具细软,一应齐全。
大牛向来识趣,从不问缘由,应了一声,转身便往村里张罗去了。
几日光景过去。
姜家祠堂后方,新修的一座殿宇悄然落成。
不与正祠争高低,却自有分寸,檐角微翘,砖木古朴,静静立在那里,倒像早就该在此处一般。
殿门上方,一块匾额新悬。
“鸡灵殿”三字,出自姜义之手,刀痕不重,却骨力内敛,乍看平平,细看却觉有灵气暗藏。
吉时一到,殿门洞开。
殿中正位,四尊灵鸡木像分列而立,羽纹根根分明,神态各异。
那是刘子安耗了不少心神,用上好的养魂木,一刀一刀慢慢磨出来的。
满院人畜俱静,连那些平日里聒噪的灵鸡,此刻也难得安分。
刘子安立在殿中,神色罕见地肃然。
他取出玉瓶,当着众人的面,将其中收拢的残魂碎片,一丝不苟地引入木像之内。
随后,他指尖一点灵光乍现。
法诀起落,路数阴冷而生疏,分明是从阴司学来的旁门手段。
只见那残魂中纠缠不散的死气与怨念,被他生生牵引出来,如抽丝剥茧,一缕缕剥离而去。
“嗡……”
低鸣声中,阴霾尽散。
那四尊原本略显沉郁的木像,忽而泛起一层温润柔光,不张扬,却暖得恰到好处。
看去时,竟有几分生动气息。
仿佛真有一缕不灭的真灵,正借着尚未点燃的香火,在殿中悄然苏醒。
这一手障眼的巧思,掺着实打实的养魂手段,虚实相扣,
不仅院中那些灵鸡被瞒得严严实实。
就连姜义立在一旁看着,目光微动,也不觉暗暗点了点头。
那群早已通了灵智的灵鸡,此刻似有所感。
羽毛纷纷炸起,振翅低鸣,有的眼中竟泛起了湿润的光。
在金羽、赤羽、青羽三位鸡祖引领下,它们自觉列成队伍,次第上前。
虽无手执线香,却一只只垂下向来高昂的头颅,从身上啄下一根最为鲜亮、灵气最盛的翎羽,轻轻置于供桌之上。
无声,却郑重。
姜义身为家主,自不会落在人后。
他带着柳秀莲、刘子安、姜曦,以及学着大人模样、绷着小脸的小姜钰,一家人并肩立于殿前。
清香点燃,烟气袅袅。
三炷香入炉,姜义当先躬身,其后众人齐齐一礼,对着殿中四尊神像,分寸不差。
礼毕,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院中肃立的人影与满院静默的灵鸡,语声不高,却稳稳落地:
“自今日起。”
“凡我姜家,逢年过节,或家中有事……”
“祭祖之外,必来此殿,记功,安灵。”
“也让后来人知道,莫忘根本,莫负忠良!”
话音落下,群鸡齐声长鸣,声浪冲起,直上云霄。
那并非喧闹,更像应诺。
院中气息无声凝拢。
有些东西,就在这一刻,被悄然系进了在场每一个生灵的心里。
姜义心里明白,此事里头多少有些门道。
可这一炷香、一礼拜,却半点不虚。
当日若非那四只灵鸡决然自爆,生生逼退妖蝗妖将,姜家这一院老小,能不能站在这里,尚在两说。
这份情,账记得清楚。
因此这一拜,落得极稳,也极诚。
香火方歇,院中气息尚未散尽,异变却在此时悄然而起。
供桌之上,那四尊原本静默如木的灵鸡像中,忽然生出了一点动静。
不响、不急,却真真切切。
白色烟气自神像表面缓缓逸出,如丝如缕,缠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