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不禁竖起拇指,连声称赞,说这是佛门难得的龙象之才,心志之坚,少有人及。
临别之时,老者更是不吝。
自后院牵出一匹膘肥体壮的好马,又将马鞍、嚼头一应俱全,尽数奉上,只道是替他省些脚力,少吃些风霜。
僧人心中感动,合十称谢,为老者低声诵经祈福。
经声不扬,却绵长。
有了马匹代步,行程果然快了许多。
不多时,便已行至涧水奔涌、深不见底的鹰愁涧畔。
水势浩荡,雾气缭绕。
僧人立在岸边,一时也不免踌躇,不知该如何渡过。
恰在此时,一叶乌篷小舟,自水雾中缓缓驶出,破浪而来。
僧人连忙上前,与那撑船的青年攀谈。
那青年眉目清秀,一身水合服,神色温和,笑着说道:
“在下是前方水神庙的庙祝。平日得闲,便在此撑舟渡人。”
“一来积些阴德,二来……也是借此机缘,为庙中求些香火。”
僧人闻言,连声称善,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
“施主心存善念,行事光明,此等因果,日后自有福报,泽及后人。”
为表敬意,他并未急着上船。
反倒牵着马,先行前往不远处的水神庙中。
在神前端身而立,恭恭敬敬地诵了三卷《阿弥陀经》,为水神,也为那庙祝,默默祈福。
待经声落尽,心中安然。
这才牵马上舟,在那名叫姜钦的青年庙祝撑持之下,稳稳当当地,渡过了这道险涧。
水声渐远。
岸影在身后,一点点淡去。
姜义这才现出身来,立在涧边。
目送着那僧人牵马上岸,脚步稳当,安然渡过这道天险,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了一半。
随即,他转过身,对一旁的刘子安说道:
“子安,你先带着灵鸡回村去。家里,也不能离人太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还得往那边走一趟,去与那黑熊精汇合。”
“替我转告家里人,约莫再有半年光景,我便回去。”
此行虽已托付过黑熊精,却终究牵扯到玄蝗子脱困这等惊天因果,容不得半点疏忽。
他还是要亲自跟过去,看上一眼。
免得节外生枝。
至于刘子安。
姜义也早已算得明白。
西牛贺洲妖魔遍地,真若撞上连黑熊精那般大妖都镇不住的狠角色,多一个刘子安,多几只灵鸡,不过是多添几盘菜。
于事无补。
自己独自前去,也不过是图个心安。
真有变故,凭那几手保命的神通,抽身尚且容易些。
刘子安素来听话,也明白岳丈的顾虑,当下点头应下,并不多言。
只是临行之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又凑上前来,语气放轻了几分,小心翼翼地问道:
“岳丈……您先前,在那般危急的关头,使出的那一招……”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像是在回忆那一幕惊心动魄的场景。
“当真是厉害得紧。只是……小婿有些想不明白。”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为何,要唤它作……”
“佛怒火鸡?”
刘子安这一问,并非无的放矢。
当日他潜伏地下,与妖蝗苦苦周旋,虽未能亲眼目睹地上的厮杀,可神念始终铺陈开来,将战局笼在其中。
姜义那一声轻轻吐出的“佛怒火鸡”。
他听得清清楚楚。
刘子安自己也修过《调禽法》,对其中诸般门道,并非外行。
正因如此,才越发觉得古怪。
这门法诀里,他从未见过,也未曾听闻,有这样一式名号如此别扭、威力却又骇人听闻的杀招。
这招法,与佛门有何干系?
又究竟怒在何处?
更何况这一招之中,那三只灵鸡,金、火、水,各有属性,各有功用,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若论公道,叫“佛怒三鸡”或“佛怒群鸡”,似乎也说得过去。
偏偏非要叫佛怒火鸡。
这般称呼,对金、青二族,未免有些不太公允。
姜义听完,神色微微一滞。
眼神,也不自觉地飘了一瞬。
沉吟片刻,终究没有正面作答,只含糊其辞道:
“这其中的道理……非语言所能道尽。”
说到这里,语气缓了下来,多了几分老成持重的意味:
“等你再活些年头,或许……自会通悟。”
刘子安听得云里雾里。
只觉得岳丈的话里,仿佛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玄机,却又怎么都抓不住。
可既然话已至此,他自然也不好再追问。
只拱手叮嘱了一句“岳丈多加小心”,便领着那群灵鸡,腾云而起,往两界村去了。
姜义独自立在原地,看着那道云影远去,不由得摇头失笑。
心中暗道。
这话,倒也算不得说谎。
若这方天地的轨迹,当真还能照着前世记忆那般走下去。
刘子安只需再活上两千来年。
或许,真有那么一天,能明白这“佛怒火鸡”,究竟怒在何处。
目送那道云头消失在天际,姜义这才收回目光。
脚下一踏,身形掠起,横越涧面,径直落在对岸。
绕过那块熟得不能再熟的大青石。
石后。
黑熊精与白花蛇怪,早已在此等候多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