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再亮几分,这群灵鸡的模样,便也看得真切起来。
尤其是那站在最前头的金羽老祖与青羽老祖,此刻的卖相,当真称得上一句神气活现。
细细看去,两位老祖那一双鸡爪之上,已不再是寻常禽类的角质,竟隐隐生出了几分细密鳞片,纹理分明,寒光内敛,乍一看去,倒像是缩小了几号的龙爪,锋锐而有力。
再往上,那原本高耸的鸡冠,也不知何时起,轮廓变得棱角分明,隐约透出几分龙角初成的峥嵘意味。
便是它们此刻尚未开口,单是昂首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偶尔喉间轻轻震动,低低的鸣声逸散而出,已不复当年清脆高亢的鸡啼,反倒夹杂着几缕沉闷悠长的回音,似龙吟,又似雷音,在清晨薄雾中轻轻荡开。
这一身变化,倒也并非无根之木。
皆源于当年姜鸿归家时,顺手带回来的那一袋生于西海极渊的化龙草种。
当初姜义也未多想,只将那些种子随手撒在果林与鸡窝之间的空地上。
在这后院水脉充盈、灵气氤氲的环境中,这些年下来,早已长成了一片青翠欲滴的小草地,远远望去,倒颇有几分异样的灵秀。
对于这些自家用不上的天材地宝,姜义向来不怎么放在心上。
既不圈禁,也不细分,只任由家中这些灵鸡飞禽,自行啄食取用,各凭缘法。
金羽一族与青羽一族,本就与水木之属气机相合,对这化龙草更是来者不拒,日日啄食,吃得心安理得,毫不客气。
久而久之,血脉受润,形体随变,身上这些龙族特征,便也一点一点地显露了出来。
唯独那赤羽一族,情形却是不同。
此族主修火属法门,性情炽烈,本就与这水性极重的化龙草秉性相冲。
因此,除了当年几只不知天高地厚、胆子极肥的小家伙尝过几口外,其余族鸡,包括那位一向脾气火爆的赤羽老祖在内,皆是对此敬而远之,宁肯绕路,也不肯多啄一嘴。
倒也算是,各有各的命数。
不过,同样是啄食这化龙草,不同层次的灵鸡,路数境遇亦是天差地别。
似金羽、青羽这等早已通了灵性,甚至体内凝出妖丹的灵禽,化龙草入口,便如虎添翼。
龙血一动,筋骨随之蜕变,不仅肉身愈发坚韧,气机也愈发澄澈纯正,更与这果林中终年氤氲的水气暗暗相合。
修行进境,一日快过一日。
机缘凑得巧了,甚至还可能在吞吐之间,自行领悟出一两分龙族行云布雨的本能神通。
未必能有多么精深,却足以让前途陡然开阔,再不局限于这方鸡窝果林之中。
而那些尚未开智、终日只知低头觅食的寻常灵鸡,情形却是另一番光景。
化龙草一入腹,躯壳虽也随之异变,筋肉鼓胀,血气翻涌,隐隐显出几分化龙之兆。
只可惜,它们既无神魂驾驭,也无妖丹统御。
龙气与血气并重,于强者而言,是无上补益。
落在它们身上,却反倒成了催命的毒药。
要么,被柳秀莲拎回厨房,炖煮成一盅盅色香味俱全的滋补好汤;
要么,打包送往鹰愁涧,给那位西海三太子当作打牙祭的血食,补上一口精纯龙气。
不论哪一种去处,都是鸡中珍品,人人称道。
唯独对它们自己而言,算不得什么好归宿。
世间造化,向来如此。
机缘在前,吃得下的,才能活;
吃不下的,便只能成全别人。
正思量间,天边已经有了动静,这些灵鸡对时辰的把控,早已精准到了极点。
它们各自在枝头站定,不过片刻,东方天际,便骤然一亮。
第一缕金红色的辰光破云而出,斜斜洒落,将整片果林映得暖意流转。
“咕!”
一声清越高亢的长鸣骤然响起,宛如号令。
霎时间,满树灵鸡齐齐张开喙,对着那初升的朝阳,依着姜义当年传下的那门《朝阳紫气炼丹法》,开始吞吐辰光,纳气炼形。
只见这些灵鸡,一呼一吸之间,自有章法,节奏分明。
吐纳起落,竟隐隐合着天地晨昏的律动。
那原本散落在天地之间、转瞬即逝的一缕缕朝阳紫气,本应最难捕捉。
此刻却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凝作淡淡紫霞,如烟如雾,自东方缓缓垂落,源源不断地没入它们的喙中。
紫气入体,变化立现。
羽色愈发鲜亮,目光愈发澄澈,连振翅立足间,都透着一股温润而充沛的生机,暖意在林中无声流转。
其中,自是尤以那三只早已得道的灵鸡老祖最为显眼。
它们早年便借此法门,在腹中凝成了一枚圆润光灼的朝阳紫气内丹。
此刻新生紫气一入,那内丹随之缓缓转动,气机相引,周身顿时逸散出一股堂皇正大、至刚至阳的纯阳气息。
不张扬,却自有威仪。
远远望去,竟真有几分神禽临世的意味。
寻常妖邪鬼魅,哪怕只是靠近几步,神魂也要被这股气息灼得生疼,自会退避三舍,不敢近前。
至此,已无需姜义再多言半句。
姜曦与刘子安皆有修为在身,神念敏锐,此刻分明感受到。
一缕缕精纯无比的天地纯阳之气,正被这些灵鸡自然而然地牵引而来,吞吐入体,如呼吸般顺畅,不见半点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