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后院,本就伏着一线水灵之脉,昼夜潜行,润物无声,平日里不过是让果木多绿几分。
此刻,却有另一股气机,自氐地深处贯入,如老土翻身,厚而不躁。
两脉一触,未及喧哗,反倒静了一瞬。
随即。
地底轻轻一颤。
那声动静低得几不可闻,却余音绵长。
后院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按住了,沉了几分,连风都慢了下来。
果林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醒了。
那已不是灵气添减的问题。
更像是土换了骨,气改了命。
原先略显板结的地面,在众人眼皮底下松散开来,土色渐深,隐隐泛起一层温润油光,像久旱之后,终于得了水的良田。
风也变了。
不再只是山间旧风,而是夹着湿土与草木的气息,一缕一缕地漫开来,入鼻清凉,落在胸中,却让人莫名安定。
更妙的,还不在此。
这股气,并非一灌即散的浮水之灵。
那条被莲池陶瓶连根收摄、自氐地拔出的地脉,此刻已在院下安顿下来,伏地而眠,深深扎了根。
与原先暗伏此地的水灵一脉,一土一水,相引相生,彼此照面,却不争高下。
几息之间,气机自转。
不过数亩后院,竟悄悄结成了一个自生自养的小天地,来去有序,昼夜不歇。
此等手笔,已非图一时旺盛。
而是把福气埋进土里,泽被后人、福延子孙的不世根基。
当日于氐地祖庙下仓促收下的那些奇花异草,也随着陶瓶中灵土倾落,星星点点,散在林间。
其中多是外界早已难寻的异种。
有的花叶如玉,光润内敛;
有的藤蔓生鳞,纹理古怪。
便是姜义这般见惯世面的,一时也叫不全名目。
不过名目不急。
只消一眼,便知皆非凡草。
每一株草木之中,都藏着一股收敛而厚实的灵韵,生机稳重,不急不躁。
姜义自然不肯怠慢。
神念微动,略一分辨,便将它们各自的木气秉性与生长习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随即抬手挥洒,将诸般草木分开安置。
该向阴的,入阴;
该得阳的,见阳;
散落果林四周,各归其位,仿佛本就该生在那里一般。
这一番收拾下来,后院果林已然换了模样。
与从前相比,几乎认不出来。
灵气不再四散,而是低低浮着,如薄雾缠枝;花草成荫,层次分明。
每一株果树,都像是喝足了甘露,枝叶舒展,绿得发亮,生机沉稳而足。
姜义负手立在林间,没有多言。
这份家当,一下子厚了不知几倍。
看在眼里,心里自然也松了下来。
当初在祖庙地底,不过是为求自保,仓促施为,收摄之时哪有余暇细看。
如今静下来,才觉出这厚土精气与地脉本源的分量。
那股子浑厚、古老且纯粹的气息,绝非凡品。
姜义心中略一转念,便明白过来。
单凭那只躲在阴影里、靠着欺压氐地凡人苟活的貉妖,就算给它一万年,也攒不起这等底蕴。
想来,多半是它口中那位“主上”,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才一点点堆出来的私藏。
林间看了一圈,姜义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灵泉池畔。
那株老仙桃树。
当年遭妖蝗侵袭,被迫移根一次,伤了根骨,自此便一直蔫着。
虽未枯死,却多年不再抽新枝,更不见花果。
此刻,却不同了。
得了洞天地脉的滋养,老树像是被人轻轻唤醒。
枝头原本泛黄的叶子,几乎在呼吸之间,重新转青,翠意逼人。
不声不响,却已见春意回头。
姜义看着那株老树,目光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这些年,他与妻子能走到今日境地,这老伙计每日吞吐的那点灵气,实在帮衬良多。
虽从未指望它在凡世开花结果,可见它重新挺直了腰身,不再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心里终究是舒坦的。
正欲低声感叹两句。
山脚下,却忽地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长啸,声调放开,带着几分难得的畅快: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姜义循声望去,那方向,正是他亲手布下的五行修炼之所,厚土洞所在。
这嗓门,自然也认得。
是古今帮的那条憨汉,大牛。
神念轻轻一扫,姜义面上便浮起一丝会意的笑。
洞中的大牛,气息比往日清朗了许多。
尤其他脾胃之间,那块多年盘踞、如顽石一般的土浊之气,此刻已然散了个干净。
山脚下五行气机,本就与这后院山水气运一脉相连。
如今水土翻新,地脉落根,下方的厚土洞,自然也分得了几分支脉余韵。
其中的厚土之气,愈发凝实纯粹,较从前不止强了数倍。
大牛性子朴直,平日修行从不偷懒,根脚打得极稳。
此番得了这等机缘,竟顺势炼化了困扰已久的脾中土浊,在炼精化气这条路上,又实实在在地往前迈了一步。
姜钰站在一旁,看着林子里这番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新奇。
只是左瞧右看,始终没见那个传说中的“贪吃鬼”现身,把偷走的果子乖乖送回来,小嘴便不自觉地瘪了下去。
姜义此刻心情正好,低头瞧见小孙女那副眼巴巴的模样,手心竟有些发痒。
“看好了,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