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厮杀,自起手之时,便已写好了结局。
一边,是在西牛贺洲那等大妖横行、生死只隔一线的凶险之地里,真刀真枪、以命换命熬出来的千年老妖。
另一边,却不过是躲在化外荒土,靠哄骗凡俗、榨取香火,苟且偷生的土霸王。
无论是眼界、心性,还是临敌的手段与胆魄,皆如天渊之别。
凌虚子甚至懒得施展什么压箱底的神通。
它只是身形微晃,利爪随意递出。
快,准,冷。
“噗嗤!”
一声轻响,如裂锦破帛。
那貉妖甚至来不及催动法诀,整个身躯便已自额顶而下,被锋锐无匹的狼爪干脆利落地剖成两半,血气四散。
可它仍不肯认命。
“想杀我?!”
那断裂的残躯之中,骤然爆出一声凄厉尖啸,怨毒而疯狂:
“在这片土地上,我是不死的!”
话音未落,地脉震动。
无数金灿灿的香火愿力,自祖庙上方倾泻而下;
又有厚重的土黄色地气,自洞天深处翻涌而起。
两股力量交织,如同无形丝线,将那两截残躯强行拖拽、缝合。
骨骼归位,血肉重生,不过数息,那貉妖竟又完好如初,只是气息愈发阴沉。
“不死?”
凌虚子立于原地,连追击的兴趣都显得有些敷衍,只淡淡冷笑一声:
“那便杀到你死为止。”
下一瞬。
青影再动。
撕裂。
重组。
再撕裂。
再重组。
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冷。
貉妖的惨嚎,在洞天之中回荡,却渐渐透出几分底气不足的虚弱。
因为,它赖以倚仗的,并非自身道行修为。
随着身躯一次次被无情斩碎,又一次次借外力强行复原。
这处洞天福地中,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地脉元气,正在被飞速抽干。
而上方祖庙内,那数百载累积而成的香火愿力,也如决堤之水,疯狂流失。
这份消耗,终于反噬到了正面战场。
那尊原本血煞冲天、威势不可一世的神像分身,忽然一颤。
庞大的身形边缘,血气开始变得虚浮模糊。
它的一举一动,不再撼天动地。
那笼罩全场的恐怖威压,也悄然退潮。
凶相犹在,却已显露出外强中干的疲态。
神,正在失血。
姜义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那股笼罩天地的压迫骤然一轻。
心头一动,面上稍松。
成了。
那边,凌虚子已然得手。
再看那尊神像法身,气机紊乱,血煞散乱,徒具其形,已不足为惧。
姜义当机立断。
“大黑!”
他一声断喝,声如金铁,“这具空壳子交给你了,给我死死拖住它!”
话音未落,姜义已然抽身而退,毫不恋战。
脚下一点,身形倏忽下沉。
循着凌虚子刻意留下的那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机牵引,姜义施展土遁之术,无声无息,直往氐地最深处遁去。
遁行不多时,前方骤然一空。
双脚踏实的瞬间,姜义目光微凝,竟也忍不住顿了一顿。
只见偌大空旷之中,有灵泉汩汩,自石隙间流淌而出。
有奇花异草,遍布地底,色泽温润,生机盎然。
整座地下祖庙,灵气蒸腾,如云如雾。
尤其那土石之间弥漫的厚土精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较之自家山脚下的地脉底蕴,何止强了百倍。
姜义见状,心中反倒愈发沉稳。
难怪。
这貉妖行事虽阴,吃相难看,可这份根脚与积累,却绝非什么山野小妖、流窜邪物能攒得出来的。
来头,只怕不小。
姜义敛去杂念,顺势深入。
很快,视线尽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狼一貉战斗交锋的身影。
不过细细看去,与其说是战斗,倒不如说是一场耐心十足的拆解。
凌虚子身形从容,青影来去,如山风过岭。
每一次出手,都干脆利落,将那貉妖的身躯撕裂、轰碎,不疾不徐。
而那貉妖,则凭借脚下洞天的地利,以及上方祖庙源源不断灌入的香火愿力,一次次强行重组。
血肉缝合,气息重聚。
每一回复生,都更慢一分;
每一次站起,都更狼狈几分。
像是一口被反复按入水中的老狗,只能张着嘴,拼命喘息,死死吊着最后那点命数,苟延残喘。
望着眼前这惨烈又诡谲的一幕,姜义却并未生出半分轻松。
眉峰反倒不自觉地蹙紧。
不对。
这些日子,为了对付这孽障,他翻过旧档,查过异闻,对这貉妖的脾性也算摸了个七七八八。
貉之一族,素以狡诈见长,阴狠而惜命,遇强则退,绝不逞勇。
可眼前这只。
明明早已被凌虚子压得抬不起头,却偏偏不走。
不遁,不逃,不藏。
反倒像个愣头青,死死钉在此地,一次次被撕裂,又一次次重聚,以血肉硬抗,仿佛不知疼、不知惧。
这不合常理。
更不合它的本性。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