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氐交界处,幽深的山洞内。
姜义本尊盘膝而坐,宛若泥塑,眉心却忽地狠狠一跳。
身躯微微一晃,像是被人用力在后脑捶了一记。
半晌,才缓缓睁开双眼。
方才那道分神被撕碎得太快,来不及完全抽离,小半心神遭受反噬,本体神魂亦被震得一阵翻涌。
此刻脸色苍白,到还算是沉稳如常。
始终在一旁护法的大黑见状,黑羽“刷”地倒竖,整只妖都像是炸开了一般。
它四下扫视,杀气腾腾,声音都带了急意:
“家主!您受伤了?可是外头出了什么变故?”
姜义调息数息,才将翻滚的气血压下,抬手示意它不必惊慌:
“无碍,只是神魂受了些波折。氐地之中……确实藏着一尊道行不浅的邪祟。手段阴狠得很。”
大黑听到“邪神”二字,当即眼眸一冷,杀机暴涨,连羽毛都炸得更狠了:
“既是邪祟,那还客气什么!”
“家主!小的这就去召集羌地儿郎,咱们杀他个天翻地覆!直闯祭坛,把那鸟不拉屎的邪神剁成八瓣儿!”
姜义却只是缓缓摇头,神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可躁进。”
道得不紧不慢,语气却是极为肃重:
“氐地的凡俗势力,倒只是寻常。可那尊所谓的貉神……是真有几分斤两的。”
姜义不禁闭目回想,那短促一瞬的神念碰撞,眉心依旧有些隐隐作痛。
“方才那一撇,虽匆匆,却已足够。那东西的根脚深得很,远在你我之上。甚至……似已碰触到更高一步的门槛。”
大黑闻言,只觉背脊生寒,不由得攥紧了那双覆着黑鳞的大手。
姜义叹了口气,语气仍是平平,却压着一股沉重:
“若是在中原腹地,尚还好办。我姜家枝叶虽散,却也不是孤零零一门。真要动手,大孙姜锋如今是道门护法神将,借着道门天威镇一镇这妖孽,也非难事。”
言至于此,话锋一转:“只可惜……此处乃是化外之地。”
照姜亮所说,正统道门自有规矩,不愿轻启与这些蛮荒地界的因果。
若是此事强把姜锋牵扯进来……只怕要折了他那道途。
大黑闻言,在旁急得团团乱转,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黑鹰。
“可这样下去怎成?”
它一双金瞳里满是躁意,“家主,小的在羌地虽算有些威望,可毕竟根基尚浅,压不住所有部族啊!”
说到后头,它浑身黑羽都抖起来:“更别说,此番还有那一尊邪神在背后煽风点火!”
说着,它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
“如今中原内斗正酣,边关守备正是空虚之时!”
“若真让羌氐二族,被那怪物牵着走,合势南下……那天水郡与小主一家,怕是危在旦夕了!”
姜义却只是抬手,示意它莫要心急。
自顾自闭上眼,心神沉入那分神破碎前的最后一瞬。
那尊所谓的“貉神”……
似狼非狼,似犬非犬,立像昂首作啸……
与西牛贺洲那只自号“凌虚子”的苍狼精,倒是有七八分相似。
“苍狼……貉神……”
姜义轻声咕哝,忽地心念一转,眼中有亮光隐现,心头涌出个颇为胆大的想法。
话不多说,心神往下一沉,直接催动了一张留给姜亮的分神符,意念如风,越过山海。
顷刻间,神思已出现在中原腹地,一座香火还算殷实的土地庙中。
香烟缭绕之下,小儿姜亮正埋头处理公文,见有动静连忙抬头,面上一本正经。
姜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亮儿,爹问你一句。”
“像大黑这般,在化外之地称霸一方的妖神……按天庭与道门的规矩,可有机会重归正道,得一份名正言顺的神职?”
姜亮虽不知父亲为何突然问起此事,却仍板着那张正经的脸,如实回道:
“爹,原则上,自然是可以的。”
“这本就是天庭招安四方、扩张香火的老法门。孩儿先前说过的佛门,严格来讲,当年也是走的这一路数。”
姜义闻言,眉梢一动,面上已有几分欣喜,忙又追问:
“那……具体该怎么走?得按什么章程来?”
姜亮放下手中案牍,香火浓厚的身影被烛火映得正气凛然,讲起规矩来颇有几分官家味道:
“这法子,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第一,”
他举起一根手指,“像大黑这般的化外之主,得对自己那片地盘、那群百姓,有绝对的话语权,说话得灵,说一不二。如此,才有资格代表一地一族,与中原谈及归顺称臣之事。”
“第二,”
他指向屋顶,似点天象,
“需对得天之授的正统天子,俯首称臣,行朝觐之礼,认那天子为大魁首、天可汗、亦或别的什么的尊号。”
“并且,光自己一个也不够,须得让族下臣民,也心服口服。”
“如此一来,天子便能顺天意,代天行封,将其以正统神职的名义,纳入天地神道的序列之中。香火、气运、功曹册籍……皆可名正言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寻出了个例子:
“譬如北方草原上,那位赫赫有名的马祖神。”
“昔年,便是匈奴休屠王的太子,携民归顺后,被册封为中原正神。后来他寿寝正终,匈奴又反复叛乱,可这神位已定,已没人能动得了。”
“孩儿前些日子还见过他的案牍,作为护佑军马的神灵,受到官家与民间共祭,香火稳得很。”
姜亮说到此处,好奇终是压不住,抬眼问道:
“爹,您这是怎的忽然问起这些?”
“以大黑如今的势头,虽说在羌地混得风生水起,可真要把所有部族都压在爪下,少说也得些时日。”
“至于想让那群桀骜的羌人,一个个心悦诚服,甘愿随着它归顺中原……”
姜亮摇了摇头,“就算路上不出岔子,怕也还得十年、乃至几十年苦功,挨着年头积威望、聚人心,方有一线机会。”
姜义见他误会,自是摆了摆手:
“非也,非也。”
“我说的……可不是大黑。”
姜义眼底亮起一线寒芒:
“而是那旁边氐地里,藏着的一尊妖神。”
随后,他才将这几日所见所闻,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