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碾过那道深邃如井底的回廊,幽影层叠,声息尽无。
待得最后一寸阴影被甩在身后,眼前忽地豁然开朗。
这里是鹰神庙最深处的禁庭。
四壁高墙如削,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
庭院中央立着一株早枯的古木,枝桠如戟,苍凉得仿佛能在风里吱呀一声,喊出三千年的老气横秋。
马车轻轻一顿,稳稳停下。
先前在外头威风凛凛、连祭师都吓瘫的那位“驾车者”,此刻却像换了张脸似的,浑身的戾气收了个干净。
它轻巧地跳下车辕,快步迎到车旁,一身黑羽在阳光下亮得渗人。
然后微微躬下腰,伸出那只覆满黑羽的臂膀,姿势恭谨得像极了城里大户门前的老管家:
“家主,到了。请下车。”
姜义掀帘而出,搭着那只扎实得像铁铸一般的手臂落地。
目光落下时,像是打量久别重逢的老友,眸中不免染了几分唏嘘与玩味。
多年不见,自家这只大黑……早已不是当年后院里与灵鸡抢食、被锅底熏得黑亮的小公鸡了。
眼前这位,已是彻头彻尾的妖神之姿。
身形拔地而起,足有七尺高。
每一寸黑羽都紧紧贴着肌肉,乌亮如铁,仿佛天生铸成的一身神甲。
阳光一照,竟隐隐反着寒光。
当年那对形状“堪忧”、像是骨节随便按上去的畸形利爪,此刻也收敛得干净利落。
爪形匀称沉稳,线条里透着千锤百炼后的力量与冷劲。
狰狞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猛禽登峰造极的那股凌厉与矫健。
更难得的是,大黑身上那早年间浓得能滴下黑水的阴邪鬼气,此刻竟已消弭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中正平和、温温熨人的纯阳之息,仿佛清晨第一道曙光落在掌心里。
姜义只一眼,便识出那味道。
这是它苦修《朝阳紫气炼丹法》多年,水到渠成的动静。
不仅如此。
从它如今这副魁梧身躯,到那双深处似有星火流转的眸子里,都透出一种凡俗难承的气韵。
一种不容直视的……神性。
那是威严,是积厚,是这些年来受万民香火勃勃供奉、亿缕心念汇成信愿,孕出的神道果实。
若得上头某位正神随手一点敕封,这厮立地便能金身坐镇,成一方实打实的土主神灵。
殿门“轰”地合上,将外界的光与人声一并隔绝。
空气顿时沉了几分。
而就在这片静寂里。
那刚才还端着万神不侵架势的“鹰神”,浑身气势忽然一泄,像是被针扎破的皮囊,“呼”的一声萎了下去。
它的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缩小。
七尺高的神躯不到几个呼吸,便只剩一只巴掌大的小土鸡模样。
黑羽乱颤,尊严全无。
这尊刚刚震慑了半座城的妖神,扑棱着翅膀,一溜烟蹦到姜义脚边,“咕咕”两声。
那模样,简直像时光倒回到了当年姜家后院里,追虫啄米、还会被灵鸡欺负得绕圈子的小黑鸡。
“家主,您可算来了!”
大黑抬起小脑袋,眼里亮晶晶的。
“未能以本身远迎,家主莫怪!”
它努力挺了挺胸,却依旧只有两撮羽毛的气势,“实在是……如今我好歹也是一方土地的守护神。”
说着抖了抖翅膀,语气苦兮兮的:
“底下人规矩多,架子大……有时候,我也身不由己啊……”
姜义笑着弯下腰,手掌在那层有些扎手的黑羽上揉了揉。
羽毛虽硬,触感却叫人心里生出几分温软。
“行了,”他失笑,“跟我还解释这些?”
这些年来的弯弯绕绕,他岂会不懂。
大黑如今镇着半壁羌地,是这片戈壁荒原的“天”。
在信众眼里,它必须威严、必须神秘、必须高高在上,连呼吸都得带几分神意。
若真像个小厮似的跑去城外迎接自己,那鹰神庙这尊金身怕是当场要裂几道缝,信仰根基也得松动几分。
倒是如今……
这厮竟比早年间,与那道分神见面时更亲近、更乖觉,甚至透着点儿讨好意味。
这倒让姜义心里隐约也添了些说不出的感触。
缘由他一时猜不透。
但此时此地,显然也不是讲家长里短的时候。
姜义收敛笑意,神色一沉,开门见山:
“此次前来,是有桩十万火急的大事。”
“南边氐人部落的异动,以及他们针对天水的谋划……你这边,究竟查到了多少?”
话音一落,大黑的眼神也随之一变。
那副憨态可掬的小模样倏地烟消云散,神色沉凝,如天风扑面。
它扑棱着翅膀跃上旁边的黑石矮桌,重新恢复了几分“鹰神”的神情:
“家主……”
语声低沉,羽翼微收,“您若是不来,我这两日,也是要派人送信回去的。”
说到这里,忽地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如山影压来:
“那些氐人……这回是真不对劲。”
“一个个像是集体失了心魂。倾家荡产似地往外砸钱、送美女、推牛羊……死命去笼络羌地这边几位大头领。”
大黑眯起鹰眼,冷光一闪:
“我虽早早放了眼线死盯,可对方行事鬼祟得很,仿佛时时提防着咱们。”
“但有一点很显然。”
大黑的眼神落到姜义脸上,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