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收了手,目光落在这不省心的小子身上:
“伤好了以后,又想如何?还打算往福陵山跑,跟那猪妖杠个高低?”
姜锐闻言,眼底那点尚未熄透的厉光“唰”地闪了一下。
少年气里的不甘与倔强,像被风挑亮的火星子。
可对上阿爷那双似乎能把心思一层层剥开的眼睛,他终究没敢强撑,只低头抿唇,不作声。
但这沉默,本身便已是个答案。
他心中不服,他还想去。
姜义心里暗暗叹息。
这性子,从小到大便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苗,哪是几句大道理能掰得回的?
此刻若再压他,只怕反添逆气。
与其堵着,不如顺势领着。
姜义这才站起身,拍了拍姜锐的肩:
“行了,先起来罢。”
他掸了掸袖子,神情平平淡淡,却透着几分定数:
“今儿阿爷随你一道。咱们先去会会那猪妖,再作打算。”
姜锐猛地抬头,第一反应竟不是欢喜,而是焦急:
“阿爷!那猪妖凶得很,您……”
姜义却只抬手,摆了摆,直接将他那句担心给截了回去。
既从黑熊精那儿听了些底细,他心中已有了几分谱,也不似先前那般无措。
“怕什么?”
他抬下巴指了指洞外:
“有你那黑熊叔在,出不了什么岔子。”
话音未落,他背着双手微微一笑,那笑里竟透出几分从容与底气:
“再说,你阿爷我虽说不上经天纬地,好歹也算读过几车书。与其讲拳脚,不若讲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平平,却偏有一股子自信:
“这般蛮夷猪妖,未必便不通人理。待我与他循循善诱一番,晓以大义,说不定……便能劝他洗心革面,金盆洗手,不再沾惹吃人的恶业。”
姜锐一听,当场便怔住了。
跟妖怪讲道理?
还是跟那头凶恶至极,吃人连骨头渣都不剩的黑猪精讲?
这法子……听着怎么比硬闯洞府还要不靠谱?
可阿爷已负手而行,神色清淡,步子却稳稳的,风轻云淡中透出一股子尽在掌握的味道。
姜锐虽心里仍是一百个不放心,却也只能咬牙提气,忍着身上一阵阵牵心的痛,从石榻边翻身而起,快步追了上去。
福陵山下,云栈洞前。
阴风惨惨,怪石嶙峋。
姜义领着姜锐,旁边还立着个黑漆漆、跟门神似的黑熊精,三人一道,也不避忌,径直落到洞外。
正此时,只听洞里传来一句破锣般的粗嗓:
“哪来的苍蝇?敢扰爷爷清梦!”
骂声刚落,一阵妖风呜然卷出。
紧接着,一个披着黑甲、手拎木钉耙的猪妖踱了出来,摇头晃脑,像是昨晚喝过一海碗浊酒。
那双黄豆似的小眼先在黑熊精身上来回打量,神情戒备。
等落到姜义爷孙二人身上时,顿时一咧嘴,獠牙几乎要笑出花来。
“哟,这不是那天被打得满地找牙的小崽子么?”
它把钉耙往肩上一扛:
“怎么?你这小子是回家哭鼻子了?把老的、嫩的、外头找的野汉子都请来给你撑腰?”
姜锐气得一张脸涨得通红,正要上前,却被姜义抬手轻轻按住。
姜义稳稳向前一步,衣袖微荡,神色温温,如赴雅会:
“这位大王。小孙行事莽撞,老朽不替他辩。只是救人一事,本出恻隐。大王既已得了道行,又何苦困人于洞,造下杀孽?不若顺天应理,放了那口中之人,也是积下一桩功德。”
“功德?”
猪妖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段子,鼻孔一哼,两股白气直冲半空。
“老头儿,你从哪座穷山老林里念书念出来的?书呆子念多了,脑子是会坏的。”
它举耙一扫,恶风带着血腥,吹得洞前枯草尽皆伏地:
“在这西牛贺洲,弱肉强食就是天条。老子有本事,吃几个人怎么了?你们倒是去说说那些虎豹豺狼,吃了兔子山鸡时,为啥不讲讲什么功德?”
黑熊精立在旁侧,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一声不吭。
可那股浑厚沉重的妖气,却像山雨欲来,闷闷沉沉地压着,让猪刚鬣浑身汗毛都竖起了一半。
猪刚鬣嘴上虽还硬,神情却明显绷着。
一双小眼飞快地在黑熊精和姜义之间跳来跳去,不敢放肆动手,偏那张贼嘴仍旧不肯歇火:
“老夫子,你想讲道理也行,回你们南瞻部洲的书院里讲去!在这儿,爷爷的钉耙,就是道理!”
姜义听完,非但没发火,反倒缓缓点了点头,像是确实被他说服了。
“大王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他轻叹一声,那模样活像一个执笔几十年的老先生,终于想通了学生为什么总学不会礼义廉耻。
“想来这‘道理’二字,于妖界确实讲不得。或者说,大王这套‘弱肉强食’,方才是这里的天规。”
他说着,抬眼望来,那原本浑浊的老眼,忽然亮得像寒光出鞘。
“既如此,老朽也只好入乡随俗。”
他拂了拂衣袖,语气温温,却像树下横刀:
“既然这西牛贺洲的规矩,是拳硬者说话。那我拳头若比你硬些,便能让你闭嘴,不许你抓人,更不许你吃人。”
他背手而立,似闲话家常般道:
“黑风兄,烦请替我掠阵。”
随后一声如春风拂柳,却又强得不容置喙:
“今日,老朽便要用这物理,来与大王讲一讲,何为不能吃人。”
这话才落,猪刚鬣那点可怜耐性登时炸成了渣。
“你个老东西,竟敢在大爷面前装蒜?!找死!”
怒吼声中,它一挽臂,那木钉耙呼啸而出,恶风翻卷,如山崩似地裂,直往姜义头顶砸下。
这一耙,看似随手,却是它无数次血战里磨出的杀招。
虽非巅峰,威势却足以断石裂岳。
姜义立在原地,衣袍猎猎,被那耙风吹得如山雨前的竹林一般,却半点慌色也无。
他非但不退,反而踏前半步。
脚下步罡走得玄妙,仿佛一缕青烟、一尾游龙,在寒光乱舞中穿来度去,竟似悠然散步,连袖角都不曾凌乱。
他既不与那蛮力硬碰,也不与其角力争胜。
双掌缓缓划圆,阴阳二气流转成势,恰是被他磨到化境的一套拳意。
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浊气既化,身轻如燕,心意所至,身随意转,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猪刚鬣便只觉自己那一耙耙劈下去,全像扎进棉絮里。
千钧之力落了空,不但打不着人,反还被那股绵柔劲牵得脚步踉跄,半点刚气都使不圆满。
姜义每一掌、每一拳,落在它身上时轻飘得不值一提,却次次点在力道最薄处,像是看破了它浑身筋骨的走势,专拣命门敲打。
阴阳之气运转成无形之网,将这头凭蛮力吃饭的猪妖缠得结结实实,有力也发不得,憋得它猪眼都要突出三分。
“退下!”
姜义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像敲在铜钟上似的铿然作响。
他抬手一记缓慢到近乎温柔的云手,轻轻搭在那横扫来的钉耙上。
手腕微抖,借势而行。
那原本如山崩海啸般的攻势,便被带得偏斜出去,力道尽数散开。
紧跟着,他身形一晃,宛如清风入室,飘然而至,一掌按在猪刚鬣那层肥厚的肚皮上。
掌力不重,却有一道金行锐气凝如钢针,顺着力势破体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