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之内,阴气翻涌如潮。
四下皆是沉沉黑雾,层层叠叠,无声无息地自泉眼深处漫上来。
姜义盘膝坐于泉眼之侧,衣袂不动,神色亦不动。
唯有身后那一黑一白两尊法相,愈发凝实分明,几近有了实质之感。
六阴六阳,十二道至真之气如珠联璧合,首尾相衔,早已在法相之中运转成一个圆融无缺的小周天。
气气相引,道道相承,彼此之间再无先前那等生涩龃龉。
有这一重根基在前,此番采纳还阳气,比姜义原先所料还要顺手许多。
当日初触至真之气时,那等相斥相冲、险象横生的滋味,他至今记得清楚。
可如今法相已成气候,十二道本源又相互牵持。
待那还阳气自极阴之眼中被缓缓引出,才一入体,便被那太极图影温温一卷,层层剥离,丝丝驯服。
先前那股子桀骜与凶险,顷刻间被化解,余下的,便只剩下最精纯的本源气机,顺着小周天流转不休,一点一点没入法相深处,最终化作姜义自身底蕴的一部分。
这样的炼化,说枯燥,也枯燥。
无非是一呼一吸,一引一纳,阴气转,真气行,心神沉在其中,不问外事,不闻余声。
可若说美妙,却又委实美妙。
那是一种能真真切切觉出自身根基一点点充盈,法相一寸寸厚重的滋味。
山中无岁月,幽冥亦无日夜。
结界一闭,外头有无风声水响,有无人来人去,早已与此间无涉。
姜义只守着这一口极阴泉眼,守着那一点还阳真机,心神沉凝不散。
如此一月有余,便在这无声无息间悄然过去了。
直到“嗡”的一声轻鸣,自法相深处微微荡开。
随着最后一缕深浓黑气,自泉眼中被牵引而出,倏然没入姜义眉心。
那原本环绕两尊法相,流转不休的十二道真气之中,终于又多出了一抹极深邃的玄黑流光。
至此,十三道真气俱备其一,映得法相周身气象更添深邃。
诸气交相辉映之间,姜义整个人的气机也随之一沉,愈发收敛,愈发难测。
姜义睁开眼,眸中一线幽芒稍纵即逝,随即尽数敛去。
这一点收放之间,身旁那人已立时生出感应。
刘鸿原本正盘坐在侧,借着结界内浓郁至极的黄泉阴气闭目苦修,周身鬼气吞吐不休。
此刻察觉姜义气机变化,他也跟着从定中醒来,睁开双眼,忙收了功行。
姜义转头看了这位老亲家一眼,微微颔首,眼中也掠过一丝淡淡赞许。
这一月来,刘鸿显然也没白待。
他原先虽已是鬼将之身,可一身气机多少仍带着些驳杂。
如今在这黄泉最深处,守着极阴泉眼静修月余,那些散乱浮气早被反复洗炼得沉了下去,余下的鬼气则愈发凝实厚重。
就连他身上那副玄铁重甲,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薄薄阴霜,寒意内蕴,不露锋芒。
落在行家眼里,便知这是得了不小好处。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多说。
刘鸿随即起身,动作熟络地取出那块黑色阵盘,手中法诀一变,朝虚空中轻轻一点。
原先笼罩在两人头顶、沉沉压了足足一个多月的浓黑雾气,一点点褪开,外头那片昏沉而带着血色的黄泉天地,也重新显露出来。
结界之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蟠桃园那十几个仙吏力士,许是采水采得久了,已各自寻了远处几方白玉石坐下歇息。
三三两两聚着,神态松散,倒少了最初那股拘谨。
至于培植土地,则背着手立在不远处,正与那守阵鬼差头目低声说着什么。
结界一开,动静虽不算大,外头众人却齐齐站直了身子。
原先散坐歇息的仙吏力士忙各自整衣敛容,连那几个地府鬼差也都立时把腰板挺了起来。
培植土地最先迎上前来。
“姜总管!”他拱手道,“您可算出来了,方才那泉眼异动,实在叫人捏了一把汗,不知总管进去查探之后,里头情形如何?可曾遇着什么凶险?”
姜义闻言,只抬手在自己麻衣上轻轻掸了两下,神色平静得很。
“还好。”他说,“里头确有几道煞风翻腾,处置起来费了些手脚,不过总算是压下去了,如今泉眼已平,暂时无碍。”
培植土地听罢,立时抚掌赞叹起来,脸上不乏惊佩之色。
“总管真乃神人!”他连声道,“如此极阴重地,稍有异动,便足以惊动阎罗,谁曾想竟被总管举手之间便平了下去,蟠桃园能得总管坐镇,实是大幸!”
这边话音未落,那守阵鬼差头目更是早已瞅准了机会,凑上前来。
“上使法力通天,造化无量!”他一张嘴便将马屁拍得山响,“小的回头便往判官府递条陈情,非得将上使今日镇压黄泉地脉、护佑幽冥安稳的这桩大功,在功德卷上重重记下不可!”
姜义听着这些话,面上不动声色。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培植土地,随口问了一句:
“我在里头耽搁这阵子,没误了你们取三途水的时辰吧?”
培植土地忙不迭摆手,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
“哪里的话。”他说,“总管来得正是时候。下官等这边,也不过刚刚将净瓶装满,前后脚的功夫,正要收尾呢。”
说着这话,他朝那领头的老仙吏,递去一个眼色。
那老仙吏会意得极快,面上半点不露,只慢腾腾往旁挪了半步。
随即看似不经意地抬脚,朝边上一个正倚着紫金葫芦打盹的力士小腿上,不轻不重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