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一路看去,这地方看着混杂,实则规矩森严。
外围那些泉眼,阴气虽也浓重,到底驳杂了些。
越往里去,泉眼喷出的阴气便越发精纯厚重,几乎凝成实质,稍稍靠近些,连衣袂上都要沾上一层寒意。
而沿途所见众阴魂,也大都守着这套看不见的规矩。
各凭自身修为身份、势力官职,占着与自己身份相称的泉眼。
偶尔有那气盛些的,为了争个稍佳的位置起了口角,声音才高半截,便被四周翻涌的阴气压得低了下去,终究没人敢在这里闹出什么大动静。
不过这些阴司里的高低肥瘦,与天庭来的上使自然没什么干系。
有那鬼差头目在前引路,一路上众鬼差远远瞧见,便都自行退避。
蟠桃园的人马行在其中,径直朝这片黄水最深处而去。
越往里走,人影便越稀。
到了后来,四下里几乎连鬼影都见不着几个了,只余阴寒之气愈发深重,丝丝缕缕。
再往前,终于到了这片湖泊的最深处。
这里反倒空了。
没有鬼差,也无阴将,方圆之间静得出奇。
唯有三口巨大的泉眼,静静卧在黄水之间,比一路所见的寻常泉窍大了数倍不止,四周俱结着厚厚黄冰,寒芒幽幽。
三口泉眼之中,泉水与阴气正缓缓向外溢散,不急不躁,平平静静。
姜义在泉眼前站定,袖手不语,只缓缓吸了口气。
这一口气入体,他眸光便微微亮了一亮。
旁人只觉此地阴寒彻骨,于他而言,却分明自那三口泉眼深处,觉出了一缕极精纯的还阳气。
那气息细微得很,藏在重重阴冥之气底下。
若非他身负阴阳法相,寻常人只怕就是站在跟前,也未必察觉得出。
偏偏这缕气机才一入体,他眉心深处那道阴阳二身法相便似被惊醒一般,骤然生出一阵隐隐共鸣。
法相之中,先前已聚齐的十二道至真之气,也随之微微流转,彼此牵引激荡。
姜义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轻轻一动。
果然是在这里。
这时,培植土地已拢着袖子,淡淡开了口:“动手吧。”
话音一落,那十几个仙吏力士便熟门熟路地散了开来,各自占定方位。
随即祭出紫金净瓶,指诀翻飞,仙光点点,一道道法印稳稳落入泉眼之中,开始汲取其中最精纯的三途水。
一举一动,皆显得老练得很。
姜义负手立在一旁,瞧着他们采水,神色平静,心下却慢慢生出几分思量来。
天庭这边有仙吏力士在侧,地府那边又有鬼差环伺,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都在跟前晃着。
他虽挂着总管名头,可若就这样当众吞纳泉眼中的本源气机,未免太惹眼了些。
天庭里借公事挟些私益,原不算什么稀奇。
可旧例归旧例,总还得讲个吃相,寻个由头。
他正自盘算间,忽听下游方向轰然一声,阴气四溅。
紧接着,便有人厉声喝骂起来。
“滚开!这是本将先占下的地方!”
声音未落,那边又传来数道法力碰撞之声,阴气炸裂,震得附近黑水都起了层层乱纹。
显然是中段那片泉眼区,不知哪几拨阴魂为了争夺泉眼,竟当场动起手来了。
这乱子来得突然,守在一旁的鬼差头目顿时额上见汗,脸都白了几分。
一面拿袖口去拭额头,一面忙不迭上前赔罪,腰弯得几乎低到尘里去。
“哎哟,叫两位上使见笑了。”他陪着笑,声音里却已透出几分发虚,“底下这些粗坯,平日里便没个规矩,为了一口阴气,什么体统都顾不得了。小将这便过去将他们拿下,断不叫这些不开眼的东西惊扰了上使采集灵水。”
说罢,也不待多吩咐,便提起哭丧棒,带着满脸怒色,一溜烟朝下游出事之处赶去。
姜义顺着那边的动静,抬眼看去。
本只是随意一扫,谁知这一眼落过去,眸光却忽地凝了凝。
乱作一团的阴影间,竟有一道身影,瞧着分外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