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日头不烈不躁,光线从檐角泼下来,在后院那株枝繁叶茂的仙桃树上,打出一片斑驳亮影。
祠堂里香烟袅袅,绕着牌位与梁柱慢慢打转。
姜亮那道身着绯袍的魂影,再一次跨过那道无形的门槛,从阴影里走出,停在父亲身侧。
与昔年相比,他身上的威势愈发沉凝,像久镇一军的老将,连衣袂轻晃,都带着几分杀气。
这一次,他带来的消息,足以叫整个西陲的棋盘抖上一抖。
“爹。”
他一拱手,语声恭敬,却压不住那一点从心底往上冒的振奋:
“大司马蒋琬,已下正式军令。”
“任命伯约为凉州刺史,”
“令其首次独立领军,率偏师……西征。”
话音落下,祠堂里又安静了片刻,只剩香头一点一寸地烧。
姜义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他那双幽深的眼睛,似是透过眼前淡淡魂光与木墙,往更远处看去。
那是一片看不见边的战局棋盘。
这几年来,他人虽在山野,却也时常关注着外界的风吹草动。
外头风吹草动,他都略有所知。
如今这一局势,说是千载难逢,也不为过。
老谋深算的曹魏大都督司马懿,此刻正远在辽东,亲自率军去平公孙渊之乱,鞭长难及关中西陲。
而东吴那边,依旧是老样子。
面上做得极好,口口声声应允“助魏平叛”,旗帜打得光明正大。
实则却虚张声势,趁着魏军主力北顾之机,再一次南兵压上合肥城下。
曹魏南北受敌,一手按不住两头火。
正是那种首尾相顾不得、回头也顾不得腚的尴尬光景。
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姜维自西线出兵……
便真是个再难求的好时机了。
这一战,姜义,其实等了不止一日两日。
在他那一缕前世残存的记忆里……
就算是如今这般形势,看着天时地利人和似乎都拢在一处,姜维那一次西征,最终还是败了。
败得并不光彩。
偏偏就败在那群唯利是图、反复无常的羌胡部族手里。
不过那是“前世”。
如今再看,局面已跟当年大不相同。
羌地近半数的强族,面上依附曹魏,收着郭淮送来的金银财宝,拍着胸脯把忠心往死里表。
可实则……
这些部族真正的“魂儿”,早就被大黑攥在爪中。
只消鹰神庙中一声令下,号令一出。
这些个领着魏军饷、口口声声“誓死为魏”的忠臣义士,顷刻之间,便能来了个望风而降,临阵倒戈。
转眼,就成了魏军阵中的一把倒刺,一支插在心口里的内应。
更何况,如今的羌地,在那青藤地脉的滋养下,早已不是昔年那片苦寒荒地。
粮食年年丰收,仓廪渐满。
有羌地诸部源源不断的粮草支援,蜀军这一回,再不必像五丈原时那样,日日担着那最紧要、也最要命的一桩心事。
天时有了。
地利不缺。
人和在握。
就连暗处那点“鬼神之助”,也一并落在自家这一边。
局势几乎被收拢成一口铁桶。
照此说下去,除非……
除非这仗打到一半,老天爷一时兴起,从云层里裂出一道口子,硬生生掉下一颗陨石,不偏不倚,正砸在蜀军中军大旗下。
否则,任他姜义将这些年来所学所悟翻了个底朝天,也实在想不出,这一仗,还能怎么输。
可即便如此。
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仍旧攥得极紧。
分明是清风拂面、阳光正暖,他却半分不敢松气。
先前那几回,蜀军明明布置周全,算计入微,偏偏还是被那所谓的“天意”,翻手之间拨弄得体无完肤。
那些战报、那些折损过的名字,如今想起,仍旧历历在目。
道理谁都懂。
算无遗策,只能尽人事。
至于天命如何……
谁也说不准。
汇报完毕,姜亮那缕绯袍魂影,微一拱手,便如被风吹散的灯烟般,悄然淡去。
后院里又只剩蝉声与树影。
姜义重新合上眼,气息微沉。
心神却顺着那一枚压在包袱底、从未真个远离过的分神符,一路往外飘去。
很快,他的视线跨过山川关隘,落在了凉州以东。
一片偏僻得连地图上都不一定肯写名字的荒凉之地。
目之所及,尽是赤地千里。
毒辣的日头从早烤到晚,也不觉累。
被晒得龟裂的大地裂纹纵横。
田垄里早没了庄稼,只剩一根根焦黄的秸秆东倒西歪,在热风里瑟瑟打颤,仿佛随时要被谁一脚碾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