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
瓦罐里的鸡汤滚得正浓。
火候压得稳,药香裹着肉香,一层层往外翻。
那味道不张扬,却厚实,顺着风,慢悠悠地往后山飘去。
姜义立在廊下,袖手而观。
果不其然。
香气才起不久。
后山云雾里,便有了动静。
“叮铃……叮铃……”
熟悉的清脆银铃声,像山泉敲在石上。
伴着林叶沙沙,踩着风声,由远及近。
循香而来。
姜义没有出去迎。
他只是侧身站在窗边,目光落在榻上。
床上那少年仍是直挺挺躺着。
可……
铃声渐近之时。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轻轻颤了一下。
瞳孔深处,像是闪过一缕极为细小的亮光。
微不可察。
却是真实存在。
姜义心中一动。
昔日浮屠山上,乌巢禅师曾言。
此铃名为“六识清心铃”。
可断妄念,守灵台,亦能涤荡心魔。
姜义当时便记在了心里。
如今,倒真派上了用场。
不多时。
姜钰已循着香味,轻灵跃入院中。
一双眼睛早盯着灶房,活像只小猴。
姜义一把将她拦住,把事情简略说了几句。
“钰儿,帮阿爷个忙。”
他指了指屋内。
“去你小侄儿身边,把那铃摇一摇。”
“摇得久些。”
“若成了,明日去集上,给你买最好看的糖人,再加两盒酥油点心。”
姜钰眼睛当场弯成月牙。
“真的?”
“真的。”
“包在我身上!”
她一甩小辫子,三步并作两步窜进屋里。
榻前一站,解下腰间银铃。
对着姜渊的耳侧。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清脆,连绵不绝。
小姑娘摇得卖力,额头都见了汗。
铃声在厢房里回荡。
一声一声,像风扫过蒙尘的湖面。
床上的少年,指尖先动了一下。
接着,肩膀微颤。
再然后,缓缓睁开眼。
那空洞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些许聚焦。
他坐起来了。
在柳秀莲的搀扶下,机械地吞咽几口饭。
甚至能下地走两步。
像被人牵着线的木偶。
六识,被唤醒了。
耳能听,目能视,口能食。
可……
那眼神。
依旧空。
铃声能扫去心头浮尘。
却扫不回心间那一座已经塌掉的殿堂。
姜义站在门外,看了许久。
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唤得醒人。”
“唤不醒道心。”
这一次。
这娃儿不是迷了。
而是信了十多年的东西,被人连根掀翻。
铃声断妄念。
却断不了自我。
姜钰摇得手腕发酸。
铃声渐弱。
小姑娘气喘吁吁,额角沁汗,小脸通红。
她瞅着榻上那依旧木然的侄儿,又看了看自家阿爷眼底那一点点沉下去的光。
终究停了手。
银铃轻轻一收。
屋内安静下来。
姜钰凑到姜义身旁,一本正经地开口:
“阿爷,这铃是好铃。”
“可我……不会使。”
她撇撇嘴,有点不甘心。
“我只会摇个响儿听。”
“它真正的用法,我不会。”
“若是懂的人来摇……”
她朝床上努了努嘴。
“说不准,这傻侄儿就能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