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姜义夫妇,已是在这里社祠中,住了半月有余。
大多时候,柳秀莲都在那小小的院落里。
陪着她那身子一日重过一日的宝贝孙媳,说话、煎药、走动,事事亲力亲为。
倒比在自家院中,还要上心几分。
而姜义,则时常顺着山道下到山脚,往那水神庙里去,帮着照应些杂务。
姜亮那边,行事一如既往地利索。
隔三差五,便自两界村显化而来,一袋袋粮食、一捆捆药材,接连不断地送到庙前。
后来索性连重建房屋、修葺庙宇所需的木料、砖石、器具,也一并给捎了过来。
物资一到,姜钦便要撑着一艘新编的竹筏,顺水而下,将这些救济安民的东西,亲自送往下游各处。
原本,按敖烈的说法,是不必这般折腾的。
可姜义却始终觉得,此等事情,还是亲自走一遭,来得稳妥。
一来,是与那些日后要打交道的水族班底,提前见个面,混个脸熟,省得将来生分。
二来嘛,自然也是要在那些受灾的百姓眼前,多露几次面。
必要的时候,再略略显露些非常之能。
这些东西,当下看着不起眼。
可等到日后建庙立名、凝聚香火时,便都是实打实的底子。
而姜钦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这渡人过涧的活计,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姜义身上。
那些常年往返于此的客商,忽见今日撑船的,竟换成了一位须发皆白、气度闲雅的老者。
个个都觉新奇,纷纷开口打听,原先那位年轻的庙祝,去了何处。
姜义也不遮掩。
一边稳稳撑着竹篙,一边笑呵呵地答道:
“哦,那后生啊,家中有喜,回去照顾媳妇去了。”
“老朽闲着也是闲着,便来替他,顶上这一阵。”
众人一听,皆觉合情合理。
道喜的道喜,打趣的打趣,渡涧之时,倒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水声潺潺,人声低语。
老者撑舟而行,神色平和。
而那鹰愁涧中,每日巳时一次的翻江倒海,依旧如期而至。
那是涧中那位三太子,日复一日,受着他的天罚。
只是,随着时日推移,或许是下游受灾之地,渐渐得了安抚,百业复苏,人烟重聚。
那每日里翻涌的水势,竟也不知从何时起,悄然弱了几分。
不再似先前那般,雷霆万钧、惊心动魄。
更多的时候,只是水面起伏,浪声低沉,勉强算得上是往日里的常态。
整体而言,日子过得,还算清静。
诸般事宜,也都按部就班,并无波折。
唯一让姜义心中,隐隐有些在意的,反倒是他那位亲家老桂。
这些日子,这位土地社神,过得着实悠然。
不是在那后院里,修修花枝,理理草木;
便是提着他那把心爱的紫砂茶壶,晃晃悠悠地下到山脚,寻姜义对坐闲谈。
谈水势,谈天气,也谈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
那副神情,闲适得很。
竟是半点也看不出,家中有孕妇即将临盆的紧张与操心。
姜义对此,自是记得分明。
当年姜潮那娃儿降世之前,这位亲家,早在数月之前,便已忙得脚不沾地。
勘地脉、布阵法,前前后后,反复推演。
为的,便是遮掩那孩子出生时,可能引动的天地异象。
可如今。
这些熟悉的准备,却是一概未见。
老桂依旧喝茶、赏花、闲坐度日。
仿佛未有担忧,又仿佛一切,都早已在他掌控之中。
这般反常,倒让姜义想打探些什么,也有些不知该从何处开口了。
如此,又过了近半月。
这一日清晨,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里社祠后厢之中,便传来了桂宁压抑着的低低痛吟。
终于,是要临盆了。
依旧是柳秀莲,亲自上手接生。
毕竟不是头一回了。
桂宁自身,也已有些修为在身,气血稳固,过程倒是出奇地顺遂。
没有天摇地动。
也不见紫气东来。
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
一声清亮而有力的婴啼,便在清晨的薄雾之中,骤然响起。
将这方山祠的宁静,轻轻撕开了一角。
柳秀莲怀中抱着襁褓,自后厢里,缓步走了出来。
她眉眼间带着少见的柔和笑意,语气平缓,却透着几分实实在在的欣慰。
“是个壮实的小子,”她说道,“母子都好。”
姜义与老桂,自是连忙迎了上去。
两位老人,一左一右,凑在近前,低头细看那刚刚降世的小生命。
襁褓之中,那婴孩闭着眼,偶尔无意识地挥动几下小手小脚。
许是爹娘有些修为在身,气血充足的缘故,小脸比寻常娃儿红润些,呼吸更是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