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地点、人来人往。
若说这一切,皆是巧合……
那这巧合,也未免太过工整了些。
“姥爷?姥爷!”
刘承铭见他出神,连唤了两声。
姜义这才收回目光。
那点沉凝,如风过水面,只留下一圈微澜,转瞬便又归于无痕。
“他们还有些事要办。”他语气平淡,“既是让你们在此处等,等着便是。”
话说完,他抬起手,在身前那片空处,随意一招。
下一刻,一个沉甸甸的竹篓,便凭空落在了他手中。
篓子不大,却装得满满当当。
各色灵果层层叠叠,颗颗饱满,色泽温润,一眼望去,便知不是凡物。
甫一现身,一股清甜的果香便随之弥散开来,混着淡淡的灵气,在这喧闹街市之中,显得格外分明。
刘承铭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齐齐亮了起来。
这些灵果,皆是经后院那方星辰土气慢慢滋养出来的好东西。
刘承铭早年离家时,尚未遇上这等机缘。
此刻乍然得见,只觉那果香入鼻,连多日奔波的疲惫,都悄然散了几分。
刘承铭忙不迭地将竹篓接了过来,嘴里已是含糊不清地笑着念叨:
“还是姥爷疼我……家里的果子,比往年还香。”
话还没说完,便已迫不及待地叼了一个进嘴,咬得汁水四溢,这才想起身旁那一圈早已眼巴巴等着的师弟们,赶紧将竹篓往前一递,挨个分发。
那一众青年自是连声道谢。
灵果入手,一个个都收敛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磕碰了去。
可那眼底里闪动的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姜义只在一旁看着,并未多言。
既是刘家那位老祖宗早早布下的路,他也不好横插一手。
只是在临别前,淡淡叮嘱了外孙几句,让他跟着袁先生安心修行,莫要贪快,也莫要偷懒。
说罢,便挥了挥手。
刘承铭还欲再说什么,眼前那道青衫身影,却已悄然淡去。
街角无人处,青烟一缕,直上云头。
待云气散尽,姜义已落在了两界村外。
他并未先回自家院落,而是脚下一转,熟门熟路地,朝村尾那片药田行去。
田垄整齐,草木分明。
药田之中,华神医佝偻着身子,手持一柄小巧药锄,正细细地将一株新生灵草旁的杂根拨开。
动作极慢,神情极专,仿佛这天地之间,便只剩下那一抔土、一株苗。
便是姜义走到近前,他也未曾察觉。
反倒是他身旁,那个蹲在地上研磨药材的年轻人,眼角一瞥,先看见了来人。
“姜祖宗!”
李当之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迎了上来。
一边连声道着“您老人家怎么来了”,一边又忍不住回头,朝着那仍在田中忙碌的老者望去,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敬仰。
“您是不知道,”他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兴奋,“师父他老人家这几日,又琢磨出了些新东西来。”
说话间,已是从怀中掏出一叠皱巴巴的草纸,双手捧着,递到姜义面前。
那纸上字迹潦草却密实,旁边还夹杂着些歪歪扭扭的图谱,显然是随手所记,却被他视若珍宝。
姜义也不细看,只随意扫了一眼。
那一瞬间,纸上所载的脉络、推衍、药性变化,便已尽数映入神魂之中。
他笑了笑,将草纸递还回去。
“华神医,果真是神人也。”
一句话,分量却不轻。
他又转头看向李当之,见这年轻人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得意,眼中不由多了几分温和。
“你也照料得用心。”
“日后这医书若真能传世,当记你一功。”
话音未落,他已自壶天之中取出几枚灵果,灵光莹润,香气清冽,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当之怀里。
李当之一愣,随即大喜,忙不迭地抱紧了,连声道谢。
而那药田之中,华神医却依旧低着头。
他手中药锄起落极轻,将灵草旁最后一点杂根细细剔净,神情专注得近乎刻板。
仿佛方才的赞誉、赏赐,与他半点干系也无。
自药田回来,姜义也未急着回屋,只信步绕进了后院。
仙桃树下,枝叶扶疏,清风徐徐,灵气裹着果香,丝丝缕缕地漫散开来,落在身上,说不出的熨帖。
树屋之中,柳秀莲气息绵长而匀稳,显是正行功入定,心神沉浸其间,不曾为外物所扰。
姜义便在树下盘膝坐了。
这一趟蜀郡行走,虽称不上凶险,却终究费了些心思。
此刻回到熟悉之地,四下皆安,他只觉肩背一松,便缓缓合上双目,打算静坐片刻,将一路风尘与暗里盘算,尽数沉下去。
心神方才归于澄静。
神魂深处,那原本安分流转的阴阳二气,却忽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并非紊乱,也无半分失控之兆。
更像是……被什么隔着一层薄纱,远远地碰了一下。
姜义的呼吸未乱,面色依旧平和,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分毫。
可那方才松下来的心弦,却在这一瞬,无声地绷紧。
他没有放出神念。
反倒将已然抬头的警惕,又按回去几分,任由神魂看似松散下来,仿佛对此毫无所觉。
可他心底,却已翻起暗涌。
因为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窥探之感,来得极稳,也极准。
不在天上,不在村外。
竟是从身后,那后山之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