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一起,便再也按不下去。
姜义细细想来,却越想越觉顺理成章。
自家修行,之所以非得隔着一层肉身,小心翼翼地反哺阴神。
无非是忌惮那初生阴神,承受不起烈日阳火的霸道。
可鸡这东西,本就是报晓的灵禽。
骨子里,便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太阳火性。
再者说,这四只灵鸡的神魂,并非自阴沟里钻出来的孤魂野鬼。
它们是靠着灵鸡信愿,又借香火金身一点点聚拢而成。
这愿力本身,便是惶惶正道。
比起那些冷阴阴的游魂,不知要正气多少。
想到这里,姜义心头不免起了些波澜。
若是这等天生属阳的灵鸡,真能以神魂之躯,直接吞吐那大地初醒时的第一抹紫气火精。
自家即便只在一旁观摩。
若能瞧出几分神魂直接承纳阳气的关窍,也是大有裨益。
若再真能悟出几分门道。
那这托阴入阳的修行进度,或许,便能被生生往前拽上一大截。
姜义又往鸡灵殿里看了片刻。
观摩神魂直接吞吐烈阳,的确算得上一条捷径。
可眼下这几位老伙计的神魂身板,终究还是单薄了些。
莫说飞到云头树梢去接紫气,便是出了这香火愿力笼着的殿门,叫山风一吹,怕也要散作一地乱烟。
既然指望它们拉磨,这草料,总归是要给足的。
姜义拢了拢衣襟,起身,往自家祠堂而去。
祠堂里,供桌上的残香尚留着几分温度。
他熟门熟路地取过两炷清香点燃。
不过片刻,一阵阴风卷着细碎的檀香气,在堂前绕了一转。
姜亮的身影,便从阴影里慢慢洇了出来。
见着姜义,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道家揖:
“爹爹唤我,可是有事?”
姜义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不拐弯抹角:
“你去寻你那大儿姜锋。”
“不论他自个儿开炉,还是与同门置换,尽快弄些滋养神魂、强健魂体的丹药回来。”
姜亮听了,那张本就泛着灰色的神魂面容上,微微动了一下。
他抿了抿嘴,语调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爹爹记挂,孩儿心里明白。”
“锋儿那孩子孝顺,平日里也没少往地下送这些滋补灵丹。”
“孩儿这点神魂,倒还无妨……”
在他看来,家里如今正经修着魂魄之躯的,除了他这个在城隍庙里当差的死鬼,也没旁人了。
老爹一向嘴硬心软。
这番张罗,多半还是心疼他,才特意叮嘱。
“你用的那些药力太横,眼下还用不着。”
姜义皱了皱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姜亮那点未成形的感怀。
“这回要的,是药性温顺些、能调和阴阳的法子。”
“最好是那种适配禽类,专给灵鸡进补的丹药。”
姜亮脸上的神色,明显顿了一下。
方才那点刚泛起来的感动,登时僵在了脸上。
他干咳了一声,讪讪一笑:
“……给灵鸡用的?”
“不然呢?”
姜义背起手,神情一肃。
“这是关乎咱姜家往后三五十年气运的大事。”
“莫要懈怠。”
他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
“若是方便,最好让锋儿把药方也一并抄了送来。”
“这等丹药,算不得珍稀,只要药材齐全,古今帮的丹房便能炼。”
“自给自足,也省得来回折腾。”
姜亮是个明白人。
一听涉及姜家气运,那点子小私心,立时收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清楚。
自家老爹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网的性子。
既然盯上了这几只鸡,那背后,必然有一盘不小的算计。
“孩儿孟浪了。”
姜亮躬身一礼,笑容也重新利落起来。
“既是家里的正事,孩儿这就动身。”
“定不误爹爹的部署。”
话音落下,那抹阴影已随风散去,
只余祠堂里一阵微凉的冷意。
……
几日之后,
姜亮顶着一头尚未散尽的阴风,自外头折返而来。
他带回来的,不止是姜锋四下搜罗的几瓶“育灵滋魂丹”,还有一卷边角起毛、颜色泛黄的旧丹方。
姜亮在一旁低声说明。
此药原是仙门大宗喂养灵兽幼崽所用,药性最是温良,讲究一个润物无声,不伤根本。
姜义向来谨慎,并未急着分发。
他亲手拈起一枚,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药力如温水漫过舌尖,不躁不烈,只留一股绵长的清润。
姜义闭目品了片刻,这才点头:
“药是好药。”
“只是阳气浅了些,还不合咱家灵鸡的口味。”
话落,便转身去了丹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