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旗号一举,天上地下,神佛共愤,清算随之而来。
天地之间,容不得半点暧昧。
有些人不过喝过两碗茶,说过几句旧话,也一并被卷了进去。
更遑论姜锐这般,与之引为知己,甚至送粮接济的交情。
若不是后来姜锐入浮屠山避世,在乌巢之下压了几年风浪。
姜家这一脉香火,怕早已断在那场乱局里。
安顿在天水郡,对这几个娃儿而言,虽是无妄之灾,却也是无奈之举。
姜义望着床上安睡的人影,心念微微一动。
阴神无声散开,如一缕夜烟,顺着呼吸的起伏,悄然没入那片沉沉梦境。
他心里清楚。
姜济、姜维走的都是凡尘路数,不宜多添枝节。
唯有姜涵。
当年便在两界村扎过根,修过呼吸法,底子稳,火候也正。
如今再添一点法门,将那门《老农功》传与她,不过是添柴助火,不至生出旁枝。
神念入梦,拨开层层迷瘴。
映入眼中的,却并非那位端庄持重的郡守府少奶奶。
梦境如旧。
仍是当年两界村,那方被晚霞浸透的小院。
姜义立在槐树影下。
对面站着的,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眼睛里藏着一池子坏水,亮得很。
十岁的姜涵。
还未被红尘富贵、深宅规矩磨平性灵。
小脸被夕阳一照,红扑扑的,清亮得叫人心软。
小姜涵一见自家曾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立时亮了。
撒开脚丫子便撞了过来,扯住姜义的衣角,也不管上头是否沾着药尘。
仰着头,声音软糯,又带着点乡野里的骄纵:
“曾祖,您可算回来了。”
“今儿早课我可认真了,读得口干舌燥,那几页劳什子的草木经,都快给我背散了架。”
“等会儿散了课,您带我去村口寻那卖货郎,买个吹得最肥的大糖人,成不成?”
姜义垂下眼。
看着曾孙女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嘴角不由带起一丝笑意。
淡淡的,里头却藏着几分纵容。
“糖人倒是不难。”
他伸出那只虚幻的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语气懒洋洋的:
“不过,得先教你些新玩意儿。”
“你若学会了,莫说那吹糖人的,便是想吃天上的王母桃,曾祖也设法给你摘个熟透的来。”
小姜涵一听有甜头,哪还顾得上什么功课不功课。
当即便欢喜得跳了起来,小手拍得清脆作响:
“这可是您说的!”
“拉钩上吊,不许反悔!”
姜义笑笑,不必言说,只一指点在小姜涵额头之上。
那些原本烙在心底的法门,在此处自然而然地散开。
被揉碎了,顺着神念,一寸寸送入。
没有章句,也没有名目。
只余下气息运转之间,该轻的地方轻,该缓的地方缓。
教得顺,学得也快。
那种不经言语的明白,在梦境中来得极直接,像是水到渠成。
若说记载成书的《老农功》功法,只得三成真意。
如今在梦中以神魂相授,拆开了,揉匀了,往她识海里送,少说,也能留下五成。
姜义一边传着,心头却生出几分久违的轻松。
仿佛许多年里卡在喉间的那点滞涩,在这一刻,忽然散了。
他心中微微一顿。
那一年,那一日,后山山脚。
自己当初得这门功法时,又何尝不是如此?
来得突兀,说不清出处,也无人讲解。
只是一觉醒来,便知道,气该往哪里走。
如今再看这梦中传法的情形,前后对照,竟隐隐有几分相似。
须臾之间,传功既毕。
梦境里的暮色,终究还是淡了。
满院槐花的香气,像被清晨的凉意揉碎,一丝一缕,往虚无里散去。
姜义收回那股绵延的神意,随手在小丫头的脑门上轻轻一拍。
动作随意,像拂去鬓角沾着的一点微尘。
“功法记牢了。”
“莫要偷懒。”
“去罢,去寻你的糖人。”
姜义作势转身,便要没入那片正在崩解的流光之中。
却在那一瞬,袖口微微一沉。
姜义停住了。
小姜涵没有欢呼,也没跳脚。
那双原本清亮如溪水的眼睛,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晨雾。
她仍是羊角辫的模样,可五指却紧紧攥着姜义那截被药气浸得发青的衣袖。
她毕竟是有些修行底子。
那点微薄的灵感,在此刻的神魂交感之中,竟成了一根细细的弦。
让她在这满是童趣的梦境边缘,嗅到了一丝不该有的清冷。
“曾祖……”
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里,已没了两界村里的娇憨。
倒像是隔着十几年的深宅岁月,自天水郡守府那重重回廊深处,传来的一声,成年女子的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