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走着,天色也跟着清朗起来。
药田边,那座新起的小院愈发安静。
窗半掩,风一过,满院药香浮动,如云似雾。
案前,华元化伏着身子。
一株才从田中采下的灵草,被他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神专注得近乎忘我。
根须、叶脉、气息起伏,皆不放过。
对他这等一生只认医药二字的人来说,两界村,便是一座不设门槛的宝藏。
每日睁眼,便有新物可观,新理可证。
日子过得满满当当,心神一畅,连那缠身多年的病气,都似被药香冲淡了几分。
案前不远,一个七八岁的少年踮着脚。
小石臼里,药粉被磨得细密均匀;
木格之中,药材分门别类,摆得清清爽爽。
少年眉眼清秀,神情专注,手脚轻快,却不浮躁。
干的是杂活,走的却是稳当路子。
正是李郎中临终前,托付下来的那位后人。
李当之。
自那场葬礼办罢,黄土覆棺,人已入土。
姜义便依言行事,亲自将这孩子送到药庐,与华神医当个使唤童子,照应起居,跑跑腿、打打下手。
可这孩子,却不只会使唤。
眼里有活,手上有分寸。
不多话,不偷懒,也不自作聪明。
短短数日,华元化那点孤僻脾性、用药习惯,乃至喜静厌扰的边界,竟被他摸了个七七八八。
不声不响,却处处合意。
连华元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皱眉的次数,少了。
开口训人的话,也淡了。
偶尔兴起,还会在研药间隙,随口点上一句药性寒温。
一句半句,不成体系。
却已是极难得的传授。
李当之听得极认真。
记在心里,不问多余。
姜义脚步放得极轻,踏入院中。
将几株方才自后院择来的稀罕灵草,顺手搁在檐下石案旁。
案前,一老一少,各自忙着。
不喧不扰,却自有章法。
那份默契,不说破,却看得见。
姜义瞧在眼里,心里微微一松。
先前对老友的那句承诺,到此,算是落了地。
他也不多留,转身欲走。
临出院门前,又顿了顿,回头叮嘱一句:
“当之啊。”
“好生照料华神医。”
“若缺灵药灵果,后院自取,或来寻我。”
“莫耽误了神医著书的正事。”
李当之闻声,忙直起身来。
稚气未脱的小脸上,笑意清亮。
应声脆生生:
“晓得了!”
“姜祖宗,您慢走!”
这称呼听着新鲜,却不轻浮。
乡野人家,婚育早,枝叶繁。
李当之已是李郎中五世之后,辈分若细细推算,早已绕成一团。
李家小辈,向来只尊一声老祖宗,便算清楚。
如今见着与自家老祖宗平辈论交的姜义,照着长辈的交代,顺口唤上一声姜祖宗。
亲近得体,也不失分寸。
姜义听了,只是笑。
微微颔首,背起双手,缓步出了小院。
药香仍在。
风过檐角,卷起几缕清苦。
他心中却已有数。
这《青囊书》的传承,或便算是有了着落。
日子便这般缓缓流去,如溪水过石,不起波澜。
转眼之间,长安那头,终于送来了等候已久的回音。
姜锦那丫头,在那繁华却多事的长安城中,一守便是十余年。
不攀名,不逐利,只在街巷坊市之间行医施药,救人性命。
问诊时低眉,落针时稳手,一碗汤药,换回一条性命。
她不张扬,只有医术在,仁心在。
坊间口口相传,渐渐地,竟被百姓唤作“活菩萨”。
这般一桩桩、一件件攒下来的功德,终究不是虚数。
上感天听,下动朝堂。
近日,当地主官郑重奏报。
宫中那位天子得闻,龙心甚悦。
一纸诏下。
御笔亲题匾额不说,竟还破了旧例,亲封她为“长安普济娘娘。”
并恩准于长安最繁华、人流最盛的大市街口,为其立生祠,受万民香火,以彰其德。
消息传回两界村。
姜家上下,自是一片欢声。
不喧不闹,却藏不住那份喜气。
或是家中喜事临门,心气为之一振。
又或是这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撞墙”磨砺,再加上朝阳初起时,那一缕一缕紫气的温养积蓄,终究熬到了火候。
就在这一夜,月色澄澈,星斗稀疏。
姜义照旧阴神离窍,循着惯常的路数,向后山那道无形壁障撞去。
忽而。
泥丸宫中,清凉乍起。
仿佛一瓢甘露自顶门灌下,神魂内外,一并洗过。
紧接着,整个人都轻了。
不是脱壳的那种虚浮,而是由里到外的通透、安稳。
姜义心头微动。
夜风迎面而来。
往日里,风势稍重,便如细针刮骨,叫人神魂发紧。
而此刻,那风吹在身上,却只似春夜拂面,柔软温和,连半点阴寒都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