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姜义落下云头,两只大妖竟齐齐迎了上来。
腰弯得极低,神情肃然,口中一同道:
“拜见仙长。”
这一声,与往日里的称呼,已然不同。
姜义心中一动。
立时察觉出,这份态度里,已不只是往日那点客套的敬重。
先前黑熊精对他恭敬,更多是性子使然。
圆滑、识相,见人便留三分余地。
对各家有门路、有根底的神仙人物,一向礼数周全,不求亲近,也绝不怠慢。
可自从那位结拜兄弟,苍狼精凌虚子,真被姜家一手安排去了南瞻部洲。
不仅在氐地坐稳了一方神祇的位子,甚至有了叩开正统神道门户的机会。
这份“敬重”里,便多出了几分实打实的敬畏。
以及一点,谁都心知肚明的讨好。
那僧人的真实身份,姜义心中自有千回百转,面上却是半点不露。
这种事,贸然抖出来,只会惹来无端的是非。
当下只略作思量,含糊其辞地说道:
“那是老朽一位旧人之后。”
语气平淡,却刻意停顿了一瞬。
“其中牵扯着些不可言说的隐秘,不便明示。这半年左右,还得劳烦二位,在暗中护持一二。”
其实,也无需姜义多作解释。
黑熊精与白花蛇怪,对这位修为不显、却手段通天、人脉深厚的“仙师”,早已心服口服。
只要不是让他们去做什么伤天害理、自损功德的勾当,其余种种,自然都是一万个愿意。
更何况,此行不过是暗中护送一名手无缚鸡之力、却心志异常虔诚的和尚。
在他们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于是,一行颇有些古怪的组合,便这般上了路。
僧人骑着白马,在前头行走。
跋山涉水,风餐露宿。
而一人二妖,则隐去形迹,如闲庭信步一般,始终跟在后头,暗中护持。
途中若是得闲,三人便会凑到一处,谈经论道。
黑熊精虽是妖身,却极喜佛法,肚子里颇有几分真材实料;
白花蛇怪更是个爱读书的雅士,说起经义来,条理分明。
这二位虽为妖类,但无论修为,还是见识,皆远胜如今的姜义。
一路清谈下来,不论是修行关隘的点拨,还是道学义理的辨析,姜义时不时便有豁然开朗之感。
倒也算是一种别样的修行。
如此行了约莫两个月。
这一日,行至一处山明水秀之地。
远远望去,只见山腰之间,一座禅院金碧辉煌,气势森然。
牌匾高悬,四字入目:
观音禅院。
那僧人原以为遇上了同道中人,心下自是欢喜,牵马入院,合十投宿。
却不曾想,只因一身僧袍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行囊又轻得可怜,才一露面,便惹来满院侧目。
那禅院里的和尚,一个个穿金戴银,佛珠油亮,袈裟下摆几乎要扫地。
眼神扫来,便如掂量货物一般,从头到脚,没有半分敬意。
冷言冷语,明嘲暗讽。
说是修行人,却比市井牙行还会看人下菜。
到最后,也不曾真个逐他出去。
只随手指了指后院一间漏风的柴房,说是“清修之所”,让他凑合一夜。
僧人却不恼,也不怒。
只是低低念了声佛号,合十称谢,仿佛真得了什么恩惠一般。
夜里风声穿墙而过,柴房吱呀作响。
他盘膝而坐,呼吸绵长,一宿无言。
次日天色方亮,晨钟未响。
僧人已收拾好行囊,牵马出院,头也不回,径自踏上西行之路。
仿佛那一夜的冷眼与轻慢,从未在他心头停留过。
又是一月光景。
僧人行至一处名为高家庄的村落。
因佛法精熟,言语平和,谈吐之间自有一股让人安定的气度,很快便得了村中老少的欢喜。
茶水不断,粗饭不缺。
虽无富贵,却有人情。
姜义暗中算了算脚程,心中微动。
此地距那福陵山云栈洞,已然不远。
当下便托黑熊精与白花蛇怪暗中照看一二,自己则趁着这点空档,驾起祥云,直往福陵山去。
云头落在云栈洞前。
恰好撞见一幕怪景。
只见那猪刚鬣提着木钉耙,肩上扛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大步流星,正往洞中而来。
猪刚鬣依旧是那副人身猪面、獠牙外翻的模样,凶相毕露,妖气扑人。
寻常百姓见了,只怕早已腿软魂飞。
可偏偏,那被他拎在手里的老汉,不仅不惧,反倒神情镇定。
越是靠近那阴森幽深的洞口,那张老脸上的神色,便越发热切。
到得后来,眼中竟隐隐透出几分迫不及待的光。
姜义上前几步,朗声一笑,道:
“大王,别来无恙啊。”
猪刚鬣一听这声音,那对招风耳先是一抖,随即猛地回头。
待看清来人,眼睛顿时亮了三分。
它忙不迭地将手里的老汉往地上一放,钉耙一搁,满脸堆起笑来,快步迎上前去:
“哎哟喂!这不是老哥哥嘛!”
“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好叫老猪我备些好酒好菜,给您接个风!”
这猪刚鬣,毛病不少。
贪吃、好色、欺软怕硬,一样不缺。
可有一点,却是实打实的。
它是个认吃的主儿。
这些年姜家送来的灵果,不但成色越来越好,数目也从未短过。
在它眼里,姜义早已不只是旧识,简直是衣食父母。
姜义笑着与它寒暄一句,却未急着进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