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尽人散,夜色已深。
姜义又费了些工夫,才把那位因修为精进、容颜愈发年轻,心思也愈发黏人的柳秀莲哄回屋歇下。
待得院中再无人声,四下静极。
这才披衣而起,独自一人,踱步来到后院那处幽静的灵泉池畔。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未至,此地的灵气,似乎又浓了几分。
雾意低低浮着,像是夜色自己生出来的。
月光之下,那株老仙桃树舒展枝叶,木行气息清灵纯粹,生机比往日更盛,悄然流转。
姜义立在树下,任由那股气息拂身而过。
原本尚有些起伏的心绪,也随之慢慢沉了下来。
在树下盘膝坐定,收敛心神。
不过片刻。
一道在常人眼中完全透明的身影,自眉心祖窍处,缓缓溢出。
那便是自身阴神。
自氐地破窍以来,姜义还是头一回,在这般安宁的夜色里,以如此超然的视角,静静俯看天地,还是在这片自己苦心耕耘了多年的灵果园。
夜风轻过,果林无声。
世界,在姜义眼前换了副模样。
不再是肉眼所见的红尘颜色,而是层层气机,彼此牵引、交错流转。
新奇,却并不喧哗。
在这般状态下,姜义能清楚地“看见”花草吐纳的节奏,树木生息的起伏;
脚下每一缕地气的游走,都有其来路与归处。
尤其是地底深处。
一股股土黄色的厚土精气,如游龙潜行,缓缓流转。
它们正与原本伏藏此地的水脉相互试探、磨合。
想来,是那条自氐地强行摄来的地脉初立,还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也正因此,这院中如今那惊人的地气与灵气,并非一时盛景。
只怕还会持续滋长,日复一日,直至彻底稳住根脚。
到那时,这里,才算真正坐实了一方洞天。
姜义心念一动,阴神不疾不徐,掠过村中上空。
此刻的他,更像一阵无形清风。
万家灯火、炊烟人气,在神魂感知中,都清清楚楚。
两界村,比他记忆中,已大了不止一倍。
当年零散的农舍,早被规整的院落取代;
原本隔着几里山林的刘家庄子,也早在古今帮那帮人精打细算的经营下,与村子连成一片。
界限,早已不复存在。
更让姜义心中踏实的,是村间那一块块田地。
月色之下,不少良田隐隐泛着灵光。
那已不只是寻常五谷,而是蕴了灵气的灵粮。
一季一季收上来,既养得起村中老小的修行口粮。
也能源源不断地送入丹房、符室,化作符箓与丹丸。
无声无息间。
这座村子,已然有了自己的根骨。
掠过一座座沉睡的院落,姜义神念轻扫而过。
村中人的气息,比起往年,已然扎实了不少。
呼吸沉稳,血气内敛,皆有根脚。
尤其是那些才出生几年的娃娃。
心跳不急不缓,气息悠长绵密,根骨里自带一股灵动之意。
早已不见当年那种面黄肌瘦、凡俗孱弱的模样。
这,便是底子。
不过片刻工夫,姜义已将这片地界绕了一圈,一草一木皆映照在心。
“意动即至。”
姜义心中暗暗一叹。
怪不得女儿女婿常说,阴神巡视起山林来,事半功倍。
与肉身奔波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只是姜义也清楚。
自身阴神初成,尚未经风火雷电打磨,更谈不上坚韧。
此刻这份从容,也只敢用在村中这般熟悉之地。
若真学那些积年老修,贸然去闯外头的山川大泽,多半是自讨苦吃。
见村中一切安稳,姜义便收了游荡的心思。
身形微晃,顷刻之间,已然回到自家后院。
虚虚停在半空,并未急着归窍,而是缓缓转身。
那两道近乎透明的目光,落在了后院之外。
那座山。
看了几十年,却始终像隔着千重山水。
淡薄的云雾常年不散,山影静默,深邃无声。
那气息,不属于凡间。
即便成了阴神,即便眼界已开。
站在它面前,姜义依旧觉得,自己不过是巨龙足下的一只蚁。
连那真容的一鳞半爪,都未曾摸到。
姜义收拢心神,不再四下游荡。
虽是阴神之身,旧习却难改,仍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依着姜曦传授的那套法门,神念一提,身形已然朝着后山的方向掠去。
不犹豫,也不回头。
“嗡!”
没有声势惊人的动静。
只是神魂深处,忽然荡起一阵低沉的回响。
像是撞上了什么。
看不见,摸不着,却坚韧得过分。
进不去了。
姜义停在半空,神念微微一滞,心中一时间,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该庆幸这后山一视同仁,对谁都不例外?
还是该叹一声,自己终究也只是个门外人?
自从当年在山口莫名昏倒,又莫名学会那吐纳法之后,姜义心底便始终存着一丝说不清的错觉。
仿佛自己……或许真的曾以清醒之姿,踏入过这座山。
也正因此,他才会在暗处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