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十郡(扬州六郡和荆南四郡),虽偏居一隅,然有长江之险,有十万之众。”
“使君在江北,据徐、豫、冀、幽、青、扬六州之地,带甲数十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刘备:
“曹操在西,你我之间。他若出兵,是先打使君,还是先打江东?”
这句话落下,堂中静得只剩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刘晔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周瑜和刘备之间来回游移。
典韦依旧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可握着铁戟的手指微微收紧。
鲁肃坐在一旁,垂着眼帘,像是入定一般。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听着。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碗茶。
茶早已凉透,他喝了一口,像是在品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周郎,”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是想听实话?”
周瑜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自然是实话。”
刘备放下茶碗,望着他:
“那备告诉你——曹操若出兵,先打备。”
周瑜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刘备站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
这一次他没有指任何地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像是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曹操与备,名为盟友,实为对手。”
“濮水之盟,他让备守北疆、五年不得南下,是因为他腾不出手来。”
“西凉未平,马腾韩遂未灭,他要先安后方。”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
“如今西凉平了,南阳取了,襄阳也到手了。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伸出手,点在荆州与扬州交界处。
“他若要渡江,则需一只水师劲旅,否则不过是虚妄。”
他的手指移回兖州:
“可他若要打备,离备的豫州不过几百里。”
“他的兵不用渡江,不用翻山,只要跨过一条汴水,就能打进备的地盘。”
他收回手,望向周瑜:
“周郎,你说,他会先打谁?”
周瑜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欣赏:
“使君果然是个明白人。”
他站直身体,走回堂中,朝刘备拱了拱手:
“既如此,周某斗胆——江东愿与使君结盟,共抗曹操。”
这话说得坦荡,像是早就想好了,只等这个时机。
堂中再次安静下来。
鲁肃坐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触。
这一天,先是刘晔与周瑜争他,争得面红耳赤;
然后是刘备一番话,将他收入囊中。
他以为事情到此便该结束了,没想到周瑜竟能如此干脆地放下,转而谈起了结盟。
这份胸襟,这份果决,让鲁肃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说“对不住”,也许真的多余了。
公瑾从来就不是那种会因私废公的人。
刘晔坐在那里,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看周瑜,也没有看刘备,只是望着碗中浮沉的茶叶,像是在掂量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茶碗,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惯常的疏朗。
“周郎好气魄。”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方才还在与晔争子敬,转眼便要结盟。这份胸襟,晔佩服。”
周瑜微微一笑,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浑然不在意茶已冷了。
“子扬这是取笑我。”
“争子敬,是为江东;结盟,也是为江东。公是公,私是私,周某还分得清。”
刘晔点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幅鲁肃亲手绘制的山川形势图,此刻在炭火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点在徐州与扬州的交界处。
“既如此,晔便不绕弯子了——”
“周郎说的结盟,是什么盟?怎么结?结了之后,谁主谁从?”
周瑜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凤眼里的光芒陡然锐利起来。
“子扬这话问得不对。结盟不是认主,何来谁主谁从?”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与刘晔并肩而立。
修长的手指落在长江之上,顺着那蜿蜒的河道缓缓划过。
“江东与使君,一在江南,一在江北。”
“曹操在西,虎视天下。你我之间,隔着一条淮水,几无冲突。”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刘晔,落在刘备脸上。
“使君要的是兖州,江东要的是荆州。”
“曹操占了兖州大半,又占了荆州北面。你我与他,都必有一战。”
刘晔眉头微挑,却没有说话。他在等,等周瑜把底牌亮出来。
周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手指落在舆图上兖州与荆州之间。
“若曹操攻使君,江东可从荆州出兵,北上牵制;若曹操攻江东,使君可从汝南出兵,西进呼应。”
“两军不必合兵一处,只需遥相呼应,便足以让曹操首尾难顾。”
“至于谁主谁从——”
他顿了顿,收回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子扬,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要分个主从。”
“使君与江东,各取所需,各安其位。”
“曹操若来,并肩而战;曹操不来,各忙各的。如此而已。”
刘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周郎说得轻巧。可这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他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淮水北岸的合肥。
“周郎说江东与使君隔一条淮水,几无冲突。”
“可合肥呢?”
“若江东北上,合肥是必经之路。使君如今据有江北扬州,合肥在使君手中。”
“周郎的兵要北上,得从使君的地盘上过。这账,怎么算?”
周瑜的笑意不减,像是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子扬这是考我。合肥之事,好说。”
“江东北上,提前知会使君;使君若有所需,江东也可从旁相助。至于合肥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
“江东不要。使君取豫州、取扬州江北,江东可曾拦过一次?”
他转过身,望着刘备,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诚恳。
“使君,江东想要的,从来不是江北。”
“是荆州,是益州,是长江上游的安稳。使君在江北,江东在江南,各取所需,不相妨碍。”
“这不是周某今日才想出来的,是江东自伯符时便定下的方略。”
刘备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茶,静静地听着。
此刻周瑜的目光投过来,他才抬起头,与那双凤眼对视。
“周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沉稳,
“你说的这些,备都听明白了。可备有一个问题。”
周瑜微微颔首:“使君请讲。”
“曹操若真的来了,江东能出多少兵?”
堂中再次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直接到几乎有些不讲情面。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正是结盟最核心的问题——
不是要不要结,是能不能打。
周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碗茶,却没有喝,只是望着茶汤出神。
片刻后,他抬起头:“使君要听实话?”
“自然是实话。”
“江东新定,仲谋初立,能调动的兵力,不过三万。”
周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三万,要守江防,要镇山越,要看着荆州。若曹操真的大举来犯,江东能出的兵,最多一万。”
刘晔眉头微皱。
鲁肃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只有刘备,依旧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
“一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没有失望,也没有不满,只是轻轻说了句,
“够了。”
周瑜微微一怔。“使君不嫌少?”
刘备摇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已凉透,他却喝得从容。
“周郎,备打了一辈子仗,知道一万兵是什么概念。那不是说派就派的。”
“江东新定,孙权能把一万兵交给你带出来,这份信任,比十万兵都重。”
他放下茶碗,望着周瑜,目光里有坦诚,也有一种只有打过仗的人才懂的默契。
“备在豫州有五万兵,在徐州有两万,在青州有八千,在幽州有玄甲军、白马义从。”
“曹操若真来,备不怕。”
“备只是不想让他来得太容易。一万兵,够了。够让他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
周瑜望着他,沉默了很久。
炭火噼啪作响,映在两人脸上,一明一暗。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使君,周某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为何子敬肯为你效劳。”
刘备微微一怔:“为何?”
周瑜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慨,也有一丝释然。
“因为使君看人,是先看长处,不是先看短处。一万兵,在别人眼里是少,在使君眼里,是‘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朝刘备深深一揖。
“使君,江东愿与使君结盟。”
“不是今日,不是明日,是长久之计。曹操在一日,这盟约便在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