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七月,寿春。
夏日的蝉鸣聒噪不休,热浪蒸腾,连空气都黏腻得化不开。
刘备站在州牧府后院的梧桐树下,望着北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也是玉玺去向的方向。
“主公。”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您这都站了一刻钟了。”
刘备回过头,见他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茶葫芦,倚在廊柱上,神色悠闲。
“奉孝,”刘备轻声道,“你说,玉玺到了长安,天子会如何?”
郭嘉灌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臣猜不出。”
刘备看着他。
郭嘉放下茶葫芦,神色认真了些:
“主公,臣是真猜不出。那位天子,臣没见过。但能让曹操把玉玺送进去之后,出来就调虎卫军加强宿卫——”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那位天子,怕是不简单。”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奉孝,你说,我把玉玺送回去,是对是错?”
郭嘉想了想,缓缓道:
“主公,这个问题,臣答不上来。”
“臣只知道,这世上,有些事做了,就不该后悔。”
他走到刘备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北方的天际:
“主公还玉玺,是天理人情。至于天子如何处置,曹操如何应对,那是他们的事。”
“主公只需记得,您做的,是您该做的。”
刘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沮授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卷文书。
“主公,豫州各郡县的户籍清点,已有眉目。”
刘备接过,展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眉头渐渐舒展。
豫州五郡二十八县,在籍民户十七万三千余,口八十九万七千余。
这还只是登记在册的。逃难在外的、隐匿山林的、被世家荫庇的,至少还有三成。
“元皓那边怎么说?”他问。
沮授道:“田长史来信,建议仿青州旧例,分田授土,免税一年,招抚流民。”
“同时严令各郡县,不得侵扰百姓,不得强征民夫。”
刘备点点头:“就按元皓说的办。”
他顿了顿,又道:“陈谌那边,可有回信?”
沮授道:“季弼已应征,不日将至寿春。”
郭嘉在一旁笑道:
“陈季弼此人,臣略有耳闻。务实,能干,是个能吏。有他在豫州,主公可放心。”
刘备点点头,望向沮授:
“公与,你辛苦一趟,去迎一迎陈季弼。告诉他,豫州的事,我全权托付给他。”
沮授抱拳:“诺。”
…………
建安四年七月,蓟城。
刘封从辽东回来之后,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读书,是先生教什么他学什么,规规矩矩,不出错也不出彩。
如今读书,是追着先生问。
问完《论语》问《孟子》,问完《孟子》问《孙子》,
问得徐庶有时候都招架不住。
“公子,”徐庶无奈地看着他,“您这问得也太急了。学问要慢慢嚼,不能一口吞。”
刘封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先生,学生只是……只是想快点学会。”
徐庶摇摇头:“快不是目的。深才是。”
他指着案上的书简:
“公子在辽东三个月,亲眼见了屯田、见了几将士戍边、见了豪强带着胡人开荒。那些事,比读一百卷书都有用。”
“可您想过没有,为什么那些事能成?”
刘封愣住了。
徐庶微微一笑:
“因为有人在辽东经营了两年。因为四将军在幽州镇了两年。因为青州在背后支援了十年。”
“公子,您将来要做的,不是冲在最前面,是站在最后面。”
“看准方向,选对人,给他们时间。”
刘封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先生,学生明白了。”
徐庶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牛憨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司马懿和诸葛亮。
“封儿!”他大嗓门震得屋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走,跟俺去边市!”
刘封一愣:“四叔,去边市做什么?”
牛憨咧嘴一笑:“糜贵派人来说,这个月来的胡人又多了。”
“有些部落的头人亲自来了,要见见‘刘家的公子’。”
“你四叔我不爱跟那些人瞎扯,你去!”
刘封看了看徐庶。
徐庶点点头:“去吧。见见那些头人,听听他们说什么。”
刘封应了一声,命人去叫关平等人,自己则跟着牛憨往外走。
边市比两个月前又热闹了几分。
木栅栏围成的市场上,摊位一个挨一个,一眼望不到头。
胡人穿着皮袍,汉人穿着布衣,挤在一起讨价还价。羊皮、马匹、羊毛、奶酪,换盐、换布、换铁锅、换茶叶。
吆喝声、争吵声、笑声、骂声,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
刘封站在高处,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三个月前,他刚来幽州时,这里还只是个简陋的集市,几十个摊位,稀稀拉拉的人。
如今,已是这般景象。
“公子。”糜贵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笑,“您来了。”
刘封点点头:“糜叔,辛苦您了。”
糜贵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做生意嘛,越做越高兴。”
他指着下面那些摊位:
“您看,那边是鲜卑的,那边是乌桓的,那边是匈奴的。以前见了面就拔刀,如今见了面就讨价还价。”
“为啥?因为打打杀杀,不如换东西实在。”
刘封心中一动。
他想起徐庶说过的话:“边市能成,最关键的,是让胡人觉得——换东西,比抢东西划算。”
如今,这句话活生生地摆在眼前。
“糜叔,”他问,“这些胡人头人,都想见我吗?”
糜贵点点头:“都想。他们听说刘使君的儿子在幽州,都想亲眼看看。”
刘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他们想看的,是我这个人,还是‘刘’这个字?”
糜贵愣住了。
司马懿在后面,嘴角微微扬起。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糜贵想了想,认真道:
“公子,说实话,他们想看的是‘刘’这个字。”
“可您若站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见您是什么样的人,那这个字,就真的活了。”
刘封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激。
“糜叔,谢谢您。”
他转身,大步向那些胡人头人走去。
……
建安四年八月,寿春。
热浪渐渐退去,秋意初临。
刘备站在州牧府后院的梧桐树下,已经不再是望北发呆的模样。
案上堆满了文书,他一份份翻看,不时提笔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