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陈仓。
三千铁骑踏破积雪,蜿蜒如一条黑色的长龙,在秦岭的褶皱间缓缓穿行。
曹操骑在在凉州新得的宝马上,裹着厚厚的玄色大氅,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雾。
他瘦了。
西凉这场仗,打了整整九个月。
马腾、韩遂联手,号称十万西凉铁骑,打得他焦头烂额。
所幸,他赢了。
夏侯渊奇袭天水,曹仁死守陈仓,他自己亲率中军,与马腾决战于渭水之畔。
那一战,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马腾败亡,韩遂请降。
西凉,终于平定了。
可曹操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望着前方茫茫的雪野,忽然问:
“仲德,粮草还能撑多久?”
程昱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行,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明公,臣正要禀报。”
曹操转过头,看着他。
程昱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多了一丝凝重:
“关中仓廪,已经空了。”
曹操瞳孔微缩。
程昱继续道:“西凉九个月,消耗粮草一百二十万石。”
“关中去年收成本就不丰,加上征发民夫、转运损耗,如今各郡县的粮仓,十有九空。”
“并州那边,虽然今年收成尚可,但要供应边关守军,也剩不下多少。”
“兖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兖州去年遭了旱灾,虽已赈济,但百姓逃亡,田地荒芜,今年几乎颗粒无收。”
曹操沉默了。
良久,他问:“还能撑多久?”
程昱道:“若只供应长安及周边驻军,尚可撑到明年夏收。可若想再动刀兵……”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曹操勒住马,望着前方白茫茫的山道。
寒风呼啸,卷起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传令,”他沉声道,“全军加快速度。三日内,必须赶回长安。”
…………
三日后,长安。
曹操刚刚洗去一身风尘,还没来得及歇口气,许攸和荀攸就联袂而来了。
许攸一进门,就开门见山:
“明公,粮草的事,您知道了吧?”
曹操坐在案后,点了点头。
许攸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急切:
“明公,关中仓廪已空,兖州颗粒无收,并州只能自保。”
“咱们现在,只剩豫州那几郡,还能挤出些粮草。”
“可如今刘备大军尚在豫、扬围困袁术,虽然有盟约在身,可谁也不敢保证……”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明公,咱们必须拿到一片产粮地。”
曹操没有接话,只是望着他。
许攸继续道:“如今能产粮的地方,无非三处:荆州、巴蜀、江东。”
“江东太远,隔着刘备的徐州、扬州,咱们够不着。”
“巴蜀虽好,但道路险远,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
“只有荆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荆州沃野千里,户口百万,刘表老迈,二子争位,正是可取之时。”
曹操听完,沉默片刻,望向一旁的荀攸。
荀攸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见曹操望来,缓缓开口:
“主公,臣有一言。”
曹操点点头:“公达请讲。”
荀攸道:“许子远所言,句句在理。粮草不足,确实是燃眉之急。”
“然取荆州,需得三思。”
曹操看着他。
荀攸继续道:“刘备正在寿春,离荆州不远。”
“若我军南下荆州,他会不会趁机染指兖、豫?”
“其二,江东孙权新立,虽然年幼,但有周瑜辅佐。若我军取荆州,他们会不会从背后捅刀?”
“其三,刘表虽老,但荆州士族盘根错节,民心未失。”
“强攻,未必能速胜;若迁延时日,粮草更窘。”
他说完,垂首不语。
许攸急了:“公达,你这不是泼冷水吗?难道眼睁睁看着粮草耗尽,坐以待毙?”
荀攸摇摇头:“我不是说不取,是要想清楚怎么取。”
他抬起头,望向曹操:
“主公,臣以为,取荆州,需得用谋,不可用强。”
曹操眉头一挑:“怎么说?”
荀攸缓缓道:“刘表有二子,长子刘琦,次子刘琮。”
“刘琦为前妻所生,刘琮为后妻蔡氏所生。蔡氏家族在荆州势大,一直想立刘琮为嗣。”
“刘表年迈,病体缠身,不定哪天就……”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若刘表一死,二子必争。”
“到那时,我军可打着‘扶立正统’的旗号,入荆州‘平乱’。”
“名正言顺,兵不血刃。”
曹操听完,沉吟良久。
许攸在一旁道:“明公,公达此策虽妙,但需等刘表死。”
“万一他再活个三年五载,咱们的粮草可等不起。”
荀攸点点头:“子远说得是。所以臣还有一策。”
曹操看着他。
荀攸道:“可先取南阳。”
“南阳?”曹操眉头一挑。
荀攸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荆州北部的南阳郡:
“南阳本荆州首郡,地接司隶,东邻兖、豫,乃四冲之地。”
“昔日张绣据之,后为主公所破,绣奔兖州,南阳一度入我之手。”
“然时局未定,为争河北、平兖州之乱,屡次调遣南阳守军,以致守备空虚,终复归刘表。”
他略作停顿,目光仍凝于图中:
“刘表年迈,力有不逮,于南阳之控御,本已松弛。”
“南阳太守,名唤韩嵩,此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此人与臣有旧,曾在颍川同窗。此人素知天命,识时务。”
曹操眼中光芒一闪:“公达的意思是……”
荀攸点点头:“臣愿修书一封,劝韩嵩归降。”
“若南阳得手,便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
“且南阳之地,沃野数百里,若能屯田,一年便可缓解粮草之困。”
曹操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公达,”他说,“有你在,孤无忧矣。”
他又望向许攸:
“子远,你的急切,孤也明白。粮草之事,确实火烧眉毛。”
许攸连忙道:“明公英明。”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
“让曹仁从兖州抽调三万精锐,秘密南下,驻扎宛城边境。”
“让夏侯渊从关中抽调两万步卒,向东移动,做出要攻荆州的态势。”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至于孤……”
“等韩嵩的消息。”
…………
三日后,荀攸的亲笔信,被一个机灵的细作带往南阳。
又五日后,韩嵩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嵩,愿降。”
荀攸看完,把信递给曹操。
曹操接过,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公达,你说,韩嵩为何降得这么痛快?”
荀攸想了想,缓缓道:
“韩嵩本非刘表心腹。”
“当年刘表初入荆州,韩嵩曾劝他归顺朝廷,刘表虽未从,却也因此疏远了他。”
“何况刘表老迈,二子争位,荆州人心惶惶。”
“韩嵩这种外来士人,在荆州本就根基不稳,自然要给自己找后路。”
他顿了顿,望向曹操:
“再者,主公奉天子以令不臣,韩嵩降主公,便是降朝廷,名正言顺。”
曹操点点头,又问:
“那南阳城中,可有阻碍?”
荀攸道:“韩嵩在信中未提,但臣想,他既然愿降,自然会想办法。”
“南阳守军不过五千,多是郡兵,不成气候。”
“只要韩嵩稳住局面,主公派兵接应,南阳唾手可得。”
曹操沉吟片刻,终于下令:
“传令曹仁,即刻率军南下,入南阳。”
“告诉韩嵩,孤保他世代富贵。”
…………
五日后,曹仁率三万精锐,从兖州出发,昼夜兼程,直扑南阳。
同日,夏侯渊率两万步卒,
从关中向东移动,做出要攻荆州的态势,牵制刘表注意。
再五日,曹仁抵达宛城。
韩嵩亲自出迎,开城请降。
南阳,易主了。
消息传到长安时,曹操正在与荀彧议事。
他看完军报,沉默了很久。
荀彧在一旁轻声道:“主公,南阳既得,粮草之困,可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