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再在草原上挨饿受冻,不用再担心哪天被部落赶出去,
不用再在夜里蜷缩在帐篷角落,听着外面的风声瑟瑟发抖。
她有家了。
她走到那光棍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光棍转过头,看着她。
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可眼睛里有光。
“走,”他说,“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边市,走进那片陌生的土地。
身后,是边市的热闹喧嚣。
身前,是一个新的开始。
…………
十一月初,邺城来的信使到了蓟县。
是给刘封的。
刘封刚从辽东回来,满身风尘,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接到了信。
他拆开,看完,愣了很久。
信是刘备亲笔,不长,却字字千斤:
“封儿如晤:
汝在幽州历练,已三月矣。徐先生来信,言汝勤勉好学,体察民情,甚慰吾心。
然为父有一言,望汝谨记:
为政者,当以百姓为念。百姓之事,无小事。
汝在幽州所见所闻,无论边市、流民、户籍、婚配,皆关乎百姓生计。
多看,多问,多想,多记。
将来汝主政一方,今日所见所闻,皆是根基。
另,汝三叔来信,言汝二叔在豫州、扬州,连下十余城,阵斩袁术之弟袁基。
汝二叔用兵如神,吾甚欣慰。然汝不可学其冒进。
汝当以稳为先,以民为本。此乃为父多年心得,望汝谨记。
——父备手书。建安三年十月廿九。”
刘封看完,沉默了很久。
徐庶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主公来信了?”
刘封点点头,把信递给他。
徐庶接过,看完,微微一笑:
“主公之言,字字珠玑。”
他顿了顿,望向刘封:
“公子,你可知主公为何要提二将军?”
刘封想了想,答道:“父亲是想让我明白,用兵如神固然好,但为政当以稳为先?”
徐庶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只是其一。”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萧瑟的冬景:
“其二,主公是在提醒你——二将军此番大胜,靠的不只是用兵如神,更是民心。”
“袁术暴虐,百姓恨之入骨。二将军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望风而降。”
“这不是二将军的功劳,是袁术的过错。”
他转过身,望着刘封:
“公子,你记住——民心这东西,得之难,失之易。”
“袁术用三年,失了豫州、扬州的民心。二将军用一个月,就取了那些城池。”
“可若将来治理不好,那些民心,也会再失。”
刘封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先生,学生记住了。”
徐庶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师徒俩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萧瑟的冬景。
远处,隐约传来边市方向的喧闹声。
那是新来的流民,新到的胡人女子,新的开始。
…………
十一月中,寿春城外的刘备大营,也收到了幽州的来信。
信是牛憨亲笔,厚厚一沓,
字迹歪歪扭扭,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纸。
刘备在帐中展开,就着烛火细看。
边市的收成,流民的数目,户籍的统计,男女的失衡,诸葛亮的分析,司马懿的计策,糜家的配合……
他一页一页翻着,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皱起。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牛憨的笔迹,比前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工整了些,显然写得很用心:
“大哥,俺有件事想不明白。
幽州男多女少,那些娶不上媳妇的汉子,将来咋办?
仲达和孔明出了主意,用边市换女子,分给他们。
可俺想着,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草原上的女子,总有换完的一天。
到那时候,咋办?
大哥,你读书多,给俺讲讲。
——弟守拙顿首。”
刘备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放下,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是寿春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
远处,隐约传来淮水的涛声,低沉而绵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涿郡的时候,村里也有不少光棍。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疯了。
他们的田,被邻居占了;他们的房,塌了也没人修;他们的坟,长了草也没人拔。
那时候他就想,等将来有了本事,要让这些人也有个家。
可如今,他坐拥四州之地,麾下谋臣如云,猛将如雨。
却还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主公。”身后传来郭嘉的声音。
刘备转过身。
郭嘉站在帐中,手里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茶葫芦,神色难得正经。
“幽州的信?”
刘备点点头,把信递给他。
郭嘉接过,就着烛火看了一遍。
看完,他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望着刘备:
“主公,此事……臣也无解。”
刘备苦笑一声:“奉孝也无解?”
郭嘉摇摇头:“自古男多女少,无解。”
“灾荒之年,最先死的是老弱,其次是女子,最后才是男子。”
“战乱之年,虽然男子要打仗,可活下来的,还是男子多。”
“因为活下来的男子,可以去抢,可以去杀,可以去抢别人的女子。”
他顿了顿,望向刘备:
“主公,您知道草原上为什么女子少吗?”
刘备摇摇头。
“因为草原上的规矩——女子是财产,男子是丁口。”
郭嘉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意:
“别看一个部落打败另一个部落,男人全杀,女子和牛羊,全分。”
“可真正到了冬日没饭吃的时候,那些草原人,宁愿饿死女人,都不愿意饿死羔羊。”
刘备沉默了。
郭嘉喝了口茶,继续道:
“主公,幽州的男多女少,不是幽州的问题,是天下的问题。”
“这几十年的乱世,死了多少人?活下来的,十个人里,七个是男人。”
“那些女人,哪去了?”
他没有说完。
但刘备懂了。
那些女人,死了。
死在战乱里,死在灾荒里,死在逃难的路上,死在那些男人手里。
他想起牛憨信里说的那个被遗弃的女婴。
若是生在太平年月,她会长大,会嫁人,会生子,会老去。
可她生在了乱世。
若不是遇见孔明和仲达,她早就死了。
死在那个巷子里,死在那堆柴垛后面,死在父母的眼泪里。
“奉孝,”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能做什么?”
郭嘉想了想,缓缓道:
“能做的,守拙已经在做了。”
“边市换女子,分给光棍,让他们成家。”
“迁流民的时候,多要女子。”
“让糜家在草原上放风声,女子价高,多送些来。”
他顿了顿,望着刘备:
“可这些,都是治标。”
“要治本,得等天下太平。”
“等没有战乱,没有灾荒,没有逃难,没有遗弃。”
“等百姓能吃饱饭,能活下去,能养得起女儿。”
“到那时候,男多女少,自然会慢慢缓解。”
刘备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点点头,轻声道:
“奉孝说得对。”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开始给牛憨回信。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守拙吾弟:
来信收悉。幽州之事,汝与孔明、仲达处置得当,吾心甚慰。
汝所问男多女少之事,吾亦无解。
此乃天下共病,非幽州独有。
然汝等已在治标,便已是迈出一步。
待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此病自解。
兄今在寿春城外,与云长、翼德围困袁术。袁术困兽犹斗,城中有粮有兵,尚可支撑。
然文和(贾诩)断言,此人必自乱阵脚。吾等只需静待其变。
待拿下寿春,擒得袁术,吾便率军北归。
届时与汝相聚,再详谈幽州之事。
兄在南方,遥祝幽州边市兴隆,百姓安康。
——兄备手书。建安三年十一月十三。”
写罢,他放下笔,把信折好,递给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往蓟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