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轻点!”他瞪着眼,可那眼神里一点凶意都没有,“摸可以,轻轻的。”
牛安眨眨眼,小手慢慢伸过去,在妹妹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小脸软软的,温温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牛安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妹妹!妹妹!”
“对,妹妹。”牛憨也笑了,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柔和,“你以后要保护她,知道不?”
牛安使劲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刘疏君斜倚在榻上,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
甄姬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汤药,也忍不住笑了。
这时,门外传来秋水和冬桃的通报声。
“将军,孔明先生和仲达先生来了。”
牛憨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把牛惜君轻轻抱起来,递给刘疏君。
“淑君,你先看着,俺出去一趟。”
刘疏君接过孩子,点点头:“去吧。”
牛憨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榻上一眼。
刘疏君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牛安趴在旁边,也歪着头看。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他咧嘴一笑,掀帘出去了。
前堂,诸葛亮和司马懿已经候着了。
见牛憨出来,两人起身行礼。
牛憨摆摆手:“坐坐坐,别来这套。”
他自己先坐下,看着两人:“刚从边市回来?怎么样?”
诸葛亮点头:“仲达兄刚算过,这个月落户的胡民,有三千八人。”
牛憨眼睛一亮:“这么多?”
司马懿道:“马上要入冬了。”
“匈奴、鲜卑、突厥那边来换粮的部族,越来越多。而且丁零人和扶余人也多了起来。”
牛憨咧嘴笑了:“好,好。”
他顿了顿,又问:“封儿呢?今天怎么没见你们一起?”
诸葛亮微微一笑:“大公子跟着徐先生出去了。”
“又出去了?”牛憨挠挠头,“去哪儿了?”
“昨日去了辽东,视察那边的屯田。”司马懿道,
“前日去了边市,看交易情况。大前日去了蓟县城外的村子,体察民情。”
牛憨愣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元直先生来了之后,封儿就没消停过。”
他顿了顿,又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
“不过也好。年轻的时候多跑跑,总比坐在屋里强。”
诸葛亮和司马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牛憨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案上拿起一卷用青州纸订成的书册:
“对了,子经(牵招)那边,送来个东西。俺看着有点不对,你们给瞅瞅。”
他把书册递过去。
诸葛亮接过,翻开。司马懿凑过来,一起看。
起初只是寻常的户籍数据。
幽州各郡县的户数、口数,分门别类,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卷。
两人一行一行看下去。
渔阳郡,户四万八千,口十一万二千。
蓟县,户二万三千,口五万四千。
涿郡,户五万六千,口十三万八千。
上谷郡,户三万一千,口七万四千。
……
越看,两人的眉头皱得越紧。
诸葛亮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幽州的总计。
“幽州总计:户三十万四千八百二十三,口七十二万一千六百五十七。”
他念完,沉默了。
司马懿也沉默了。
牛憨看着他们,挠挠头:“俺就觉得不对。三十万户,怎么才七十二万口?一家合着不到三口人?”
他顿了顿,问:“是不是下面的人统计错了?”
诸葛亮摇摇头,缓缓道:
“不是统计错了。”
他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凝重:
“是幽州……男多女少。”
司马懿点头,接口道:
“孔明说得对。”
“正常人家,一户少则四五口,多则七八口。可幽州平均一户不到三口——说明什么?”
牛憨愣愣地问:“说明什么?”
“说明幽州多的是单丁户。”司马懿的声音沉下去,
“一户只有一个成年男丁,没有妻室,没有子女。或者有子女,但女儿……”
他没有说完,但牛憨已经明白了。
女儿不在了。
诸葛亮继续道:“四将军,您再看这数据。这三年,从豫州、兖州迁来的流民,沮公与、审正南在选人的时候,是什么标准?”
牛憨想了想:“大哥说过,路上怕折损。老弱容易死在路上,所以尽量选青壮。还有……”
他忽然顿住了。
诸葛亮替他说完:“还有,尽量选单男,或者多男的家庭。”
牛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弱不要,女子不要,只要能干活的男人。”司马懿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里透着一股冷意,
“所以迁来的流民,十个里有八个是男人。剩下的两个,要么是带着儿子的寡妇,要么是家里实在养不活、只能跟着男人走的。”
他顿了顿,望向牛憨:
“四将军,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牛憨摇摇头。
司马懿没有回答,而是转向诸葛亮:
“孔明,你刚才说,幽州本地是什么情况?”
诸葛亮叹了口气,轻声道:
“幽州苦寒已久。本地百姓,也多有养不起女儿的。”
“女娃生下来,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就……”
他没有说完。
但却想起了刚才巷子里那一幕。
那个襁褓,那个瘦得可怜的女婴,那对夫妇的眼泪。
“就丢了?”牛憨的声音有些沙哑。
诸葛亮点点头。
“或者……不举。”
不举。
孩子生下来,不喂,不养,任其自生自灭。
若命硬,熬过三天不死,就留下。
若熬不过……
他想起刘备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咱们河北,男子多,女子少。将来娶不上媳妇的,怕是要打光棍。”
当时他还不明白。
如今他明白了。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窗外是都督府的院子,几棵老槐树在秋风中摇曳,落叶满地。
“四将军,”他开口,声音不高,
“幽州三十万户,七十二万口。按这个比例,男丁至少有四十万。”
他转过身,望着牛憨:
“四十万男丁,能娶上媳妇的,最多三十万。剩下的十万……”
他没有说完。
但牛憨懂了。
剩下的十万,打光棍。
没有家,没有后,老了没人养,死了没人埋。
这些光棍聚在一起,会变成什么?
盗匪,流民,乱兵。
轻则祸害乡里,重则动摇根基。
牛憨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手里那卷竹简,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座山。
“那……那怎么办?”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