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蓟城都督府后院。
校场上传来呼喝声,是关平和徐盛在练武。
关平使一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徐盛持一杆长枪,刺挑扫劈,招招沉稳。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公孙续站在一旁,看的兴奋不已,手中还不断比划着。
沮鹄坐在廊下,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书是司马懿借他的,《管子·轻重篇》,讲的是如何调控物资、平衡物价。
他看得眉头紧皱,时不时拿手指在膝盖上划拉着,像是在演算什么。
刘封却不在校场上。
他坐在后院廊下的一根木柱旁,双手托腮,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昨夜的对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胡人南下,不止是为了抢粮,更是为了消耗人口。”
“我们其实也希望胡人在这个节点南下。”
“公子心善,是好事。可这世上,很多时候,善心办不了事。”
他知道孔明兄说得对,知道仲达兄说得对,知道续弟说的那些话都是他父亲用血换来的教训。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难道一定要死人,一定要流血,才能解决问题吗?
他想起昨夜里在街上看到的那些百姓,那些笑着讨价还价的妇人,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
战乱一起,这些人还能这样笑吗?
那些妇人,会不会变成寡妇?
那些孩子,会不会变成孤儿?
他越想越烦,脑袋都快炸了。
“公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刘封转过头,看见麋威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手里捧着个油纸包,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公子,你吃早饭了吗?”
麋威把油纸包递过来,“这是方才在街上买的炸糕,还热着呢。”
刘封愣了愣,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金黄色的炸糕,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还没吃早饭。
“谢谢叔重。”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甜而不腻。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麋威咧嘴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
两人并排坐在廊下,吃着炸糕,看着校场上关平和徐盛你来我往。
过了一会儿,麋威悄悄看了刘封一眼,又悄悄收回目光。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一眼。
刘封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叔重,你总看我作甚?”
麋威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公子,你……你是不是在想事情?”
刘封点点头。
“想什么?”
刘封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那棵老槐树,轻声道:
“在想……怎么才能让胡人不南下。”
麋威愣了愣,眨巴眨巴眼睛:
“不让胡人南下?把他们打跑不就行了?”
“打跑了一次,他们还会再来。”
刘封摇摇头,“我想的是……让他们根本不想南下。”
麋威挠挠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问:
“公子,他们为啥要南下?”
刘封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问题,他昨夜已经想了一整夜。
“因为吃不饱。”
“那让他们吃饱不就行了?”麋威脱口而出。
刘封苦笑:“让他们吃饱,他们就会生更多孩子。人多了,又吃不饱,还是要南下。”
麋威咬着炸糕,歪头想了想:“那就不让他们生娃!”
刘封失笑:“人家生不生娃,咱们管得着吗?”
麋威又咬了一口炸糕,嚼了半天,忽然说:
“那就既让他们吃饱,也不让他们生那么多娃呗。”
刘封:“……”
好一句废话。合着你以为我在这儿愁眉苦脸半天,是在想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就在想——如何才能让他们既吃饱饭,又不多生娃。”
“那就拿粮食,买他们的人不就行了?”
刘封愣住了。
买他们的人?
麋威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没听懂,赶紧解释道:
“公子你看啊,他们不是人多么?人多吃不饱,所以才要南下。”
“那咱们就拿粮食跟他们换人。一个人换多少粮,咱们定个价。”
“他们送来一个人,咱们就给多少粮。”
“这样,他们的人口不就少了?粮也有了,也不用南下了。”
他说得认真,眼睛亮亮的,一脸“我这个主意是不是很棒”的表情。
刘封望着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又张了张,又合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拿粮食,买他们的人?
买……人?
这主意……
这主意……
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炸糕差点掉在地上。
“叔重!”他一把抓住麋威的肩膀,“你、你再说一遍!”
麋威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重复:
“就、就是……拿粮食,买他们的人……一个人换多少粮,咱们定个价……”
“妙啊!”刘封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让他们把人送来,咱们给粮。他们人少了,粮多了,自然就不用南下了!”
“而且……”他越说越快,脑子转得像风车,
“而且咱们还可以挑人!只要青壮,不要老弱!”
麋威挠挠头:“为啥要青壮?老弱不行吗?”
刘封眼中光芒闪烁:
“老弱送来了,活不了多久,还得咱们养着。青壮不一样,能干活,能种地,能当兵!”
“让他们给咱们干活,种出来的粮食,比买他们的粮还多!”
他说到兴奋处,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忽然停住,眉头皱了起来:
“可这事儿……会不会太大?”
麋威眨眨眼:“啥太大?”
刘封深吸一口气,望着他:
“叔重,你知不知道,你这主意,要是真能成……”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灼灼:
“那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麋威愣了愣,挠挠头。
不太明白“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什么意思,但看刘封这么兴奋,也跟着笑了起来。
刘封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转身,一把拉起麋威:
“威儿,你是天才!”
麋威眨眨眼,手里的糕饼终于掉在了地上。
关平停下了手中的刀,公孙续抬起头,沮鹄从书卷中探出脑袋,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公子,怎么了?”关平问。
刘封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三人,声音里压着兴奋:
“都过来,有个事,咱们合计合计。”
…………
后院的正房里,几个少年围坐在一张矮几旁。
刘封把麋威的话复述了一遍。
关平听完,总觉得哪哪都不靠谱:
“我只听说饥年有卖儿卖女的……可这……这能行吗?”
“那些胡人,能愿意把自己卖了?”
沮鹄放下书卷,解释道:
“关平哥,不是胡人把自己卖了,是咱们拿粮食,从部落首领手里买人。”
“那不都一样吗?”
关平挠头,“反正都是把自己人卖了。”
沮鹄摇摇头:“不一样。若是让部落首领选,是把那些多余的人杀掉省粮食,还是把他们卖给咱们换粮食。”
“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
关平愣住了。
公孙续忽然开口:“他们会选卖。”
众人看向他。
公孙续那张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有光芒闪动:
“我父亲说过,草原上那些大头领,从来不在乎底下人死活。”
“若是能换粮食,他们巴不得把那些没用的人全卖了。”
沮鹄点点头:“续哥说得对。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只有谋士才有的狡黠:
“咱们也不用让他们卖自己部落的人。”
刘封一愣:“什么意思?”
沮鹄微微一笑:“让他们去抢别的部落、别的部族的人,拿来跟咱们换粮食。”
满座皆惊。
关平张大了嘴:“这、这不是让他们自相残杀吗?”
沮鹄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声音却依旧平稳:
“关平哥,草原上本就没有太平。”
“那些大部落,每年都会吞并小部落,抢人口、抢草场、抢牛羊。”
“咱们只是……给他们提供一个选择:抢来的人,可以换粮食。”
刘封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沮鹄这个主意,比麋威的更进一步——
不是让部落首领卖自己的人,而是让他们去抢别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