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威年纪小,忍不住小声问沮鹄:“他们……不会有事吧?”
沮鹄摇摇头:“有四将军看着呢。”
话音刚落,校场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只见关平一刀斩在一面盾牌上,那盾牌应声而裂,持盾的军士踉跄后退。
可与此同时,三柄长刀从不同方向刺向关平后心。
公孙续眼疾手快,长槊横扫,荡开两柄,可第三柄已经收不住了。
“当!”
一柄长槊从天而降,精准地击在那柄刀上。
是徐盛。
他不知何时策马入场,一槊荡开那刀,沉声道:“点到为止。”
关平额头沁出冷汗,抱拳道:“多谢文向兄。”
徐盛点点头,没有多说。
校场外,牛憨微微颔首。
这徐文向,果然有两下子。
……
从大营出来,已是下午。
牛憨带着这群少年,又去了蓟县城里的商会、粮市、铁匠铺。
每到一处,都有商贾、工匠、百姓上来打招呼,牛憨一一点头,偶尔停下来问几句:
“生意怎么样?”“铁料够不够?”“今年春耕的种子发下去了?”
刘封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心中暗暗记下。
傍晚时分,一行人回到都督府。
刘封刚进院子,就看见司马懿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公子,”司马懿迎上来,“今日看得如何?”
刘封想了想,认真道:“看了一天,比读十天的书都管用。”
司马懿微微一笑:“公子能这么想,很好。”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公子若想了解什么,尽管问。在下和孔明,随时恭候。”
刘封望着他,忽然问:“仲达兄,你是什么时候来幽州的?”
“两年前。”司马懿道,“邺城大朝会后,随四将军北上。”
“两年……”刘封喃喃道,“苦吗?”
司马懿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刘封看不懂的东西。
“公子,”司马懿轻声道,“幽州苦寒,边关凶险,政务繁琐,民情复杂。”
“可正是在这里,在下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治民’。”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在下家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如今想来,家父说得对。”
刘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诸葛亮从内院走了出来。
“仲达兄,公子,四将军请你们过去。”他微微一笑,“说是晚上有客人。”
“客人?”刘封好奇,“谁?”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征北将军府司马,牵招牵子经。”
……
牵招是晚饭前到的。
他一身风尘,显然是刚从边关赶回来。
三十出头年纪,面容黧黑,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在边郡历练出的煞气。
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众人时,让人忍不住心里一凛。
可当他看见牛憨时,那目光立刻柔和下来。
“将军,”他抱拳道,“末将回来了。”
牛憨点点头:“辛苦了。坐下说话,一边吃一边聊。”
牵招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抓起一块饼就啃。
啃了几口,才抬头看向满桌的少年人。
他的目光在刘封脸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又转向关平、公孙续,然后落在诸葛亮和司马懿身上。
“孔明,仲达。”他咧嘴一笑,“又长高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牵司马辛苦了。”
司马懿抱拳道:“牵司马,边关可好?”
牵招咽下嘴里的饼,脸色沉了沉:
“不太好。”
满桌安静下来,牛憨放下筷子:“说。”
牵招道:“匈奴那边,入冬前死了很多牛羊。今年开春,几个部落的头人凑在一起,商议南下劫粮。”
“南下?”牛憨眉头一皱,“多少帐?”
“三个部落,加起来约莫八千帐。”牵招沉声道,
“领头的叫阿史那骨笃禄,是匈奴王族旁支,去年冬天死了大半牛羊,部落里饿死不少人。”
“这小子压不住了,只能铤而走险。”
八千帐。
按匈奴人的规矩,一帐出一丁,那就是八千骑兵。
若再加上裹挟的其他小部落,凑出一万骑不成问题。、
牛憨没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
一万骑,倒是不多。
若真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他甚至不必调动玄甲军,只需渔阳城里那三千靖北军,足够碾碎这一万人。
但可惜,自己“白狼斩将”的名头太响。
以至于这两年无论是匈奴还是鲜卑,都从不肯和自己硬碰硬。
往往只小规模扣关,骑兵过了边墙就散成数十股,专挑小村下手,抢了便走,绝不停留。
这两年,他麾下儿郎们刀都快生锈了。
牛憨叩着案几的手指顿住。
打不着。这才是最让人心烦的。
你攥着拳头,却只能看着苍蝇在眼前嗡嗡转,落下去,又飞起来,落下去,又飞起来。
牵招咽下嘴里的饼,端起碗喝了口水,抹了抹嘴角:
“蹋顿那边,倒是派人来过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在座的少年们,见牛憨没有让他们回避的意思,便继续道:
“来的是蹋顿的侄子,楼班。说是来通商,想用牛羊换咱们的粮食和铁器。”
“通商?”牛憨眉头微挑,
“去年抢了上谷三个村子,今年来通商?”
牵招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楼班那小子话说得漂亮——说什么‘往年是底下人不听话,如今大人已经处置了那些不听话的’。”
“还说什么‘乌桓与汉家本就是旧亲,何必刀兵相见’。”
“旧亲?”牛憨嗤笑一声,
“刘虞那会儿,他们是‘旧亲’;刘虞死了,他们就是‘豺狼’。”
“如今听说匈奴要南下,又想起自己是‘旧亲’了。”
他叩着案几的手指顿了顿,目光落在牵招脸上:
“蹋顿那边,到底什么打算?”
牵招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末将觉得,蹋顿这回,是想两头下注。”
“匈奴那边派人联络过他,据说阿史那骨笃禄亲自写了封信,许他抢来的粮草分三成。”
“蹋顿当时没应,也没拒,只说‘容我思量’。”
“可转头就派楼班来咱们这儿,说什么通商——依末将看,通商是假,探咱们的虚实是真。”
牛憨点点头,没说话。
案几上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满桌安静了片刻。
刘封忍不住问:“牵司马,蹋顿部若真的南下,会有多少人?”
牵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随即答道:
“蹋顿本部,加上他辖下的几个小部落,能凑出一万骑。”
牵招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不紧不慢地说:
“若是再裹些杂胡,两万也不是不可能。”
他话锋一转,用筷子点了点案几:
“不过,蹋顿这人,最会审时度势。将军还记得那年您在辽西打鲜卑的时候么?”
“轲比能刚死,消息还没传开,蹋顿那老小子一听风声不对,二话不说就带着部众往北跑,一口气跑到五原郡外头去了。那叫一个利落。”
牵招嘴角扯出一点笑,带着几分不屑:
“后来听说将军回了青州,他又慢慢悠悠地舔回来了,跟鲜卑人抢地盘,抢得有来有往的。只不过……”
他话没说完,牛憨那在案几上那一下一下叩着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将话茬接了过去,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只不过他没想到,我还没过两年,又回了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