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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歃水为盟与兄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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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抱着同伴又跳又叫,有人把刀枪往天上一抛,砸在自己头上,捂着脑袋还在笑。

  张绣也在笑。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望着河边那两个并肩而立的人,望着那两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身影,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这一辈子,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贾诩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将军,”他轻声道,“你后悔吗?”

  张绣摇摇头。

  “不后悔。”

  他望着河边那两人,忽然笑了:

  “文和,你知道吗,我张绣这辈子,从没自己选过什么。”

  “可这一次,我选了。”

  “选对了。”

  贾诩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河边的方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在微微闪动。

  河岸边,曹操把手中的酒囊递给刘备。

  “玄德,”他说,“这酒,敬你。”

  刘备接过,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如火,却也暖如春风。

  他放下碗,望着曹操:

  “孟德,后会——”

  曹操接过话头,一字一字道:

  “有期。”

  ………………

  曹操退了。

  三万铁骑,如同来时一样,消失在晨雾中。

  张绣站在河边,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刘备策马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佑维,”他轻声道,“走吧。”

  张绣转过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玄德公,”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来?”

  刘备望着他,目光里有温和,也有沉重。

  “因为你在等我。”他说。

  张绣怔住。

  “你在兖州杀世家,是在等我。你在濮水守三日,是在等我。你站在这里赴死——”

  刘备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也是在等我。”

  “我来,是因为我不能让你白等。”

  张绣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猛地翻身下马,跪在刘备面前,重重叩首。

  “玄德公!”他的声音在颤抖,“绣……绣愿追随左右,万死不辞!”

  刘备也下马,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将他扶起。

  他望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年轻人——不对,已经不年轻了。

  如今张绣的鬓角已经生了白发,眼角的皱纹里刻着这些年的颠沛流离。

  可此刻,那双眼睛却像少年人一样,清澈而滚烫。

  刘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他说,“跟我回家。”

  张绣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还有一丝终于找到归处的释然。

  “家?”他喃喃道,仿佛这个词已经陌生了很久。

  刘备点头。

  “家。”

  他转身,指向西面。

  那里,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洒满大地。

  三千精骑列阵以待,矛戈如林,旗帜如云。

  赵云银甲白袍,立马阵前,远远向这边抱拳行礼。

  “那边,是你的新兄弟。”刘备说,“云长、翼德、守拙、恶来——他们都在等你。”

  张绣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望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望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少年时的意气,有中年时的沧桑,还有这一刻的——归属。

  他翻身上马,握紧长枪,挺直脊背。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十六岁下山时的自己,枪尖所指,便是前方。

  “玄德公,”他说,“走吧。”

  刘备点头,也翻身上马。

  两骑并肩,缓缓向本阵行去。

  身后,三万杂牌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刘玄德!刘玄德!刘玄德!”

  那欢呼声如浪潮般,一浪高过一浪,回荡在濮水两岸,久久不息。

  那些残兵败将,那些本以为必死之人,

  此刻站在河边,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喊得声嘶力竭,喊得热泪盈眶。

  大军缓缓西行。

  张绣策马走在刘备身侧,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望去。

  身后,濮水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

  他转回头,望向身侧的贾诩。

  “文和,”他问,“你怎么知道玄德公会来?”

  贾诩骑在马上,慢悠悠地晃着,手中捧着他从不离身的一卷《钞孙子兵法》。

  “将军,”他说,“诩不知道。”

  张绣一怔:“不知道?”

  贾诩点头:“不知道。”

  “那你——”

  贾诩打断他:“可诩知道一件事。”

  张绣看着他。

  贾诩望着前方刘备的背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世上,有些人,值得赌。”

  张绣怔住了。

  他望着贾诩,望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谋士,

  望着这个永远不动声色、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刻推自己一把的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文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赌赢了。”

  贾诩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在微微闪动。

  “将军,”他轻声道,“不是诩赌赢了。”

  “是将军你——赌赢了。”

  张绣愣住。

  贾诩继续道:“将军杀世家,赌的是刘备会领这个情。将军守濮水,赌的是刘备会来救。将军站在河边等死——”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笑:

  “赌的,是刘备那个人。”

  “如今,他来了。”

  “将军,你说,是不是你赌赢了?”

  张绣望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激。

  “文和,”他说,“谢谢你。”

  贾诩摇摇头。

  “将军不必谢诩。”他说,“诩只是跟着将军,走了一程。”

  他顿了顿,望向前面那个黑马长剑的身影:

  “接下来,将军要跟那个人走了。”

  “诩——”

  张绣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文和,”他说,“你跟我一起。”

  贾诩怔住。

  张绣望着他,目光坚定:

  “我张绣,这辈子没求过谁。今日,我求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跟我一起,跟着玄德公。”

  贾诩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在微微颤动。

  良久,他缓缓点头。

  “将军有命,”他说,“诩,敢不从命?”

  两人相视一笑,策马跟上。

  前方,刘备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阳光洒满大地。

  三千精骑,三万杂牌军,缓缓西行。

  马蹄踏过收割后的农田,扬起淡淡的尘土,在午后的光影里,像一条金色的长龙,蜿蜒向前。

  远处,邺城的方向,还有一场等待。

  可那,是明天的事了。

  …………

  九月廿二,邺城,刘营。

  牛憨站在营寨最高的瞭望塔上,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秋日的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将他的影子从脚下拉长,又拉长,最后投在营寨的木栅上,扭曲成一团沉默的黑。

  他没有动。

  裴元绍在塔下转了三圈,终于忍不住爬上来。

  “将军,”他小心翼翼开口,“该用饭了。”

  牛憨没应。

  裴元绍又往前凑了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西边,濮水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连绵的群山,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将军,”裴元绍的声音更轻了,“主公他……会没事的。”

  牛憨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却让裴元绍脊背一凉。

  “我知道。”牛憨说。

  然后他又转回去,继续望着西边。

  裴元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挠了挠头,悄悄退下。

  塔下,张飞正叉着腰,望着塔上的牛憨,眉头拧成一股绳。

  “奉孝,”他闷声道,“四弟这样站了两个时辰了,不会有事吧?”

  郭嘉靠在营帐边,手里把玩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茶葫芦,闻言抬眼望了望塔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有事没事,”他懒洋洋道,“三将军您上去把他拽下来?”

  张飞噎住。

  他抬头望望塔上那座山似的身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咽了口唾沫。

  这会的四弟倔得像头牛,他才不去触那个霉头。

  “那……那万一他……”

  “没有万一。”郭嘉打断他,目光转向西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主公去了,就一定会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带着该带的人回来。”

  张飞挠头,似懂非懂。

  但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走到塔下,一屁股坐在那里,仰着头,望着塔上的牛憨,像一只守着同伴的猛兽。

  …………

  九月廿三,午时。

  西边,烟尘扬起。

  最先发现的是哨塔上的士卒。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然后猛地跳起来,嘶声大喊:

  “报——!西边!西边有骑兵!”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

  张飞第一个冲出去,大嗓门震得人耳膜生疼:“看清楚是谁的旗号?”

  “看……看不太清……尘土太大……”

  张飞急得直跺脚,正要翻身上马,却被郭嘉一把拉住。

  “三将军,”郭嘉的声音很平,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等着。”

  张飞憋着一口气,死死盯着西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近了。

  更近了。

  终于,烟尘中,一杆大旗破雾而出——

  “刘”。

  张飞的眼睛瞬间亮了。

  “大哥!是大哥!”

  他纵马冲出,身后郭嘉喊都喊不住。

  牛憨也动了。

  他从塔上下来,大步走向营门。

  步伐很稳,不疾不徐,可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烟尘中,三千精骑如潮水般涌来。

  当先一匹黑马,马上之人满身尘土,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刘备。

  他勒住战马,目光越过欢呼的士卒,越过迎上来的张飞、典韦,越过站在人群中的郭嘉——

  落在牛憨身上。

  牛憨站在那里,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山。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刘备。

  刘备翻身下马,大步向他走去。

  走到面前,停住。

  两人对视。

  只有一瞬间。

  然后刘备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牛憨的肩膀。

  “回来了。”他说。

  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欢呼声淹没。可牛憨听见了。

  他听见了。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大哥。”

  足够了。

  …………

  队伍中,又有一人策马上前。

  白袍银甲,英气逼人,正是赵云。

  他向牛憨抱拳:“牛将军。”

  牛憨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继续向后搜寻。

  队伍末尾,有一骑缓缓行来。

  马上那人,甲胄残破,满面尘土,肩上裹着的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张绣。

  他望着牛憨,眼中有什么在闪动。

  牛憨望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忽然,张绣翻身下马。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显然身上有伤,但他顾不上那么多,大步走到牛憨面前,然后——

  扑了上来。

  “牛大哥!”

  那一声喊得又急又冲,像是憋了许多年,终于喊了出来。

  牛憨被他撞得退后半步,然后稳稳站住,双臂收紧,将他箍在怀里。

  张绣的头埋在他胸前,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没有出声,可那抖动骗不了人。

  牛憨将手臂收紧,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平:

  “当年在冀州,你跟着我们,一路端哨卡,杀贼兵。”

  张绣头埋在他胸前,一动不动。

  “后来你回去找叔父,我没拦着。”

  牛憨的声音依旧很平,可张飞听出来了——那平底下,压着什么。

  “再后来,你在洛阳救了我和淑君。”

  牛憨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自残骗过追兵,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张绣抬起头,望着他。

  “我欠你的。”牛憨说,“今日,大哥替我还了。”

  他伸出手,握住张绣的手臂,使了点劲,将他从怀中拽出。

  张绣站直身子,望着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牛将军……”

  “别叫将军。”牛憨打断他,“叫四哥。”

  张绣怔住。

  牛憨望着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

  那笑容很憨,很笨,却很真。

  “当年在冀州,你叫我牛大哥。后来你走了,我一直念着你。”

  “今日你回来了,挺好。”

  张绣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牛憨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又大又厚,拍上去像一记闷雷。

  然后他转身,望向刘备。

  “大哥,”他说,“这小子,我收下了。”

  刘备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好。”他说,“你收下。”

  …………

  帐中,酒过三巡。

  张绣坐在牛憨身侧,甲胄未卸,神情还有些拘谨。

  他面前摆着一碗酒,还没怎么动过。

  张飞的大嗓门已经响了起来:

  “张绣!俺跟你说,当年在冀州,你挑战俺的时候,俺就知道你小子行!”

  “虽然枪法花哨了点,但那股劲儿,对俺胃口!”

  张绣苦笑:“三将军,您那三矛,绣至今记忆犹新。”

  “哈哈哈哈哈!”张飞笑得直拍大腿,“那是!俺老张的矛,能忘得了?”

  赵云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

  他其实对这个师兄的印象不深。

  当年他拜师童渊的时候,张绣已经学成下山了。

  师父偶尔提起,也只是淡淡一句“你有个师兄,叫张绣”,便再无下文。

  但毕竟师出同门。

  听到自己这位师兄在张飞手下没走过三回合——

  赵云垂下眼帘,默默饮了一口茶。

  有点丢脸。

  刘备放下酒樽,看向张绣。

  “佑维,”他开口,声音温和,“兖州之事,我都听说了。”

  张绣浑身一僵,低头不语。

  “杀世家,屠满门——”刘备顿了顿,“你知道天下人会如何骂你吗?”

  张绣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平静:

  “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做?”

  张绣沉默片刻,然后开口,一字一字:

  “因为兖州的世家,是压榨百姓的根。因为那些土地,该分给百姓。”

  “因为——”

  他望向牛憨,眼中有什么在闪动:

  “因为我想把这兖州,送给玄德公当一份投名状。”

  帐中一时寂静。

  张飞张了张嘴,又闭上。

  赵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郭嘉手中的茶葫芦,停住了。

  刘备望着张绣,目光幽深。

  良久,他起身,走到张绣面前。

  张绣连忙要站起来,却被刘备按住肩膀。

  “佑维,”刘备轻声道,“你知道,我刘备,从来不收投名状。”

  张绣怔住。

  “我收的,是人。”刘备望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是心。”

  “你在兖州做的事,是杀人。可你杀的那些人,是该杀的人。”

  “你背的骂名,是替天下百姓背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从今往后,你张佑维,就是我刘备的兄弟。”

  张绣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他猛地起身,后退一步,然后——

  长跪不起。

  “主公——”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刘备弯腰,将他扶起。

  “起来。”他说,“以后,不用跪。”

  张绣站起来,满脸是泪。

  牛憨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哭什么?”他说,“回来了,就不走了。”

  张绣用力点头。

  帐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注:瓜分河北,兖州之乱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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