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郡,地处青州西北,与冀州仅一河之隔。
黄河在此处拐了个弯,河道宽阔,水流平缓,渡口众多,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刘备大军抵达时,已是初冬。
北风卷着河面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黑压压的营寨沿河岸铺开,连绵十数里,炊烟如龙。
中军大帐刚刚扎稳,帐帘便被猛地掀开。
两员大将一前一后冲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大哥!”
当先一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若重枣,丹凤眼此刻却布满血丝,正是关羽。
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四弟……当真困在草原?”
身后那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正是张飞。
他跟着跪下,环眼圆睁:
“大哥!让俺老张带兵去!俺去把四弟捞回来!”
刘备看着两位结义兄弟,喉头滚动,半晌才缓缓道:
“起来。”
两人不起。
关羽抬头,眼中是刘备从未见过的痛楚:
“大哥,云长愿领本部兵马,即刻渡河北上,踏破鲜卑,寻回四弟!”
“俺也去!”张飞吼道,
“四弟那憨子,一个人在外头,定是吃尽了苦头!俺……”
“都起来!”刘备声音陡然拔高。
帐中一静。
刘备深吸一口气,走到两人面前,一手一个,将他们扶起。
他目光扫过关羽赤红的眼眶,张飞紧绷的嘴角,声音缓了下来,却字字沉重:
“云长,翼德,四弟是你们兄弟,也是我兄弟。他身陷险境,我心中之痛,不比你们少半分。”
“但正因如此,才不能莽撞。”
他转身,指向帐中悬挂的巨幅舆图:
“奉孝已有全盘谋划。救援四弟,非是逞一时血气之勇。”
“需三路并进,声东击西,方能一举功成。”
关羽眼神锐利:“哪三路?”
刘备将郭嘉之计细细道来。
当听到自己将秘密率精兵跨海奇袭辽东时,关羽眼中的火焰渐渐沉淀。
他明白,这是最关键的一路。
只要能快速攻破襄平,则能兵不血刃的拿下辽东全境。
届时,不仅能够将势力拓展到辽东,对袁绍形成钳形攻势,还能打通青州与草原的道路。
“大哥放心。”关羽抱拳,声音沉如磐石,
“襄平不下,关某提头来见。定给四弟,杀出一条生路!”
张飞却急了:“大哥!那子义那一路呢?让俺去!俺熟悉北地,定能接应到四弟!”
刘备摇头,拍了拍张飞厚实的肩甲:
“翼德,子义统率水军,海上接应、沿海扫荡,非他不可。”
“你留在平原,有更要紧的事。”
“啥事比救四弟要紧?!”张飞瞪眼。
“造势。”刘备一字一顿,
“你要在我身边,日日操练,时时叫阵,让河北所有人都以为——我刘备主力尽在此处,要为四弟报仇,要与袁绍决一死战!”
他盯着张飞的眼睛:
“唯有如此,袁绍才不敢妄动,云长和子义那边,才能出其不意。”
“翼德,你嗓门大,性子烈,正是最适合的人选。”
张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重重一跺脚:
“俺知道了!俺定叫那袁本初,寝食难安!”
关羽此时已完全冷静下来。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渤海:
“大哥,我何时动身?”
“三日后,夜里分批潜回东莱。子义已在准备船只。”刘备道,
“记住,此行务必隐秘。平原大营的声势,就靠翼德了。”
关羽重重点头,又看向张飞:
“三弟,大哥安危,交给你了。”
“二哥放心!”张飞拍胸脯,“有俺在,谁也伤不了大哥!”
帐帘再次掀开,郭嘉与刘疏君走了进来。
郭嘉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神采奕奕。
刘疏君已换上一身银甲,外罩素袍,青丝束起,虽难掩清丽,眉宇间却多了几分飒爽英气。
见礼罢,郭嘉笑道:
“方才在外头,已听见三位将军声音。关将军沉稳如岳,张将军烈如燎原,嘉心甚安。”
他走到地图前: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袁绍确信——主公怒极,不惜倾巢北上。”
“所以,声势要足,压力要给够。”
刘备点头:“奉孝以为,当如何?”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明日,便请张将军率前军渡河,于北岸扎下先锋营寨。”
“而后……日日叫阵,夜夜鼓噪。”
“最好,能引得颜良、文丑这等河北名将出阵,战上几场。”
张飞闻言,环眼放光:“这个俺拿手!”
刘疏君此时轻声开口:
“使君,疏君有一请。”
“殿下请讲。”
“明日渡河扎营,疏君愿随张将军同往。”刘疏君目光坚定,
“我虽不谙武艺,但长公主旌旗若立於阵前,袁绍必更信几分。”
刘备微微皱眉:“殿下,阵前凶险……”
“正因凶险,才更要去。”刘疏君截断他的话,
“守拙为我,可蹈死地。我为他,何惜此身?”
帐中众人皆是一静。
关羽看向刘疏君的眼神,多了几分敬重。
张飞咧嘴笑道:“殿下放心,有俺老张在,定护你周全!”
郭嘉抚掌:“妙!殿下亲临前线,袁绍再无怀疑之理。”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殿下不必真个冲锋陷阵。只需稳坐中军,让袁绍的探子看清旗号便可。”
“待两军对峙时,殿下或可出阵,以公主身份,质询袁绍勾结胡虏、害死汉将之罪。”
“如此,大义在我,袁绍必陷被动。”
刘疏君颔首:“疏君明白。”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准备。
出帐时,关羽与张飞落在最后。
关羽忽然按住张飞肩膀,低声道:
“三弟,大哥和殿下,便托付给你了。”
张飞重重点头,眼圈却有些发红:
“二哥,你……一定要把四弟带回来。”
关羽仰头,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丹凤眼中满是坚定:
“纵是踏破瀚海,某也必带四弟回家。”
“我关云长,说到做到。”
翌日,天刚蒙蒙亮。
黄河渡口,战船云集。
张飞率三千精锐率先登船,
刘疏君的马车紧随其后,车上插着“汉乐安长公主刘”的旌旗,在晨风中格外醒目。
北岸,冀州军的哨探早已发现动静,飞马回报。
至午时,三千青州军已在北岸扎下一座坚固营寨,寨墙高耸,鹿角密布。
张飞命人在寨前空地上,竖起十余面大鼓,每面鼓旁立着两名赤膊壮汉。
“给俺敲!”张飞大喝,
“敲响亮点!让河北的鼠辈听听,你张爷爷来了!”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得河面波纹荡漾,对岸营寨中的战马惊得嘶鸣不断。
与此同时,南岸主力大营也开始动作。
一队队士卒扛着木材、草料,在河边来回穿梭,做出搭建浮桥的架势。
更多营寨被立起,炊烟滚滚,战马嘶鸣,俨然一副大军云集、即将总攻的态势。
消息很快传到百里之外的南皮。
袁绍正在府中与谋士商议幽州善后之事,闻报霍然起身:
“刘备真渡河了?!”
“千真万确!”斥候跪地禀报,
“先锋约三千人,已在对岸扎营。”
“打的是‘张’字旗和‘刘’字旗,看旗号,是张飞与乐安长公主亲至!”
“南岸更见大军调动,似在准备搭建浮桥,兵力……”
“不下五万!”
“五万?”袁绍脸色一沉,“刘备哪来这许多兵?”
许攸捻须道:
“主公,青州近年休养生息,又收拢流民,兵力恐已不止十万。若刘备倾巢而出……”
郭图冷哼:“倾巢而出?他不要青州了?”
“曹操大军在河内,袁公路心思在荆州,陶谦老弱昏聩。”逢纪阴声道:
“所以青州大敌,本就在我。”
“我看这刘备为弟报仇是假,借机拓地是真!”
袁绍在堂中踱步,脸色变幻。
他刚拿下幽州,正需时间消化整合。
南边曹操在河内虎视眈眈,西边黑山贼未平……
此时若与刘备开战,实非所愿。
“主公,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董昭出列,
“刘备若真全力来攻,我军亦不可示弱。当调集重兵,陈于边境,以堂堂之阵迎之。”
“同时,可遣使质问刘备:无端犯境,意欲何为?”
“若其只是虚张声势,或可迫其退兵。”
袁绍沉吟片刻,点头:
“传令:调颜良、文丑所部三万,即日开赴渤海。张郃、高览率军两万为后继。”
“吾亲自前往,会一会这刘玄德!”
三日后,渤海郡南皮以南五十里,两军对垒。
袁绍军依山扎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粗粗看去,兵力不下五万。
对面,青州军营寨连绵,营门大开,一队队骑兵进出巡弋,杀气森然。
两军之间,是一片宽阔的旷野。
辰时刚过,青州军营中鼓声大作。
寨门洞开,一员黑甲大将纵马而出,豹头环眼,虬髯戟张,手持丈八蛇矛,正是张飞。
他单骑来到两军阵前,勒住战马,蛇矛遥指袁绍大营,声如洪雷:
“袁本初!缩头乌龟!可敢遣将出来,与你张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声浪滚滚,震得双方士卒耳膜发麻。
袁绍在中军大旗下,面色阴沉。
他身侧,颜良、文丑二将早已按捺不住。
“主公!末将愿往,取这张飞首级!”颜良抱拳请战。
文丑也道:“末将同去!”
袁绍略一沉吟,点头:“颜良先去,文丑掠阵。”
“诺!”
颜良大喜,纵马挺刀,冲出本阵。
“张飞休狂!河北颜良在此!”
张飞见来人金甲红袍,面如淡金,手持大刀,气势不凡,非但不惧,反而哈哈大笑:
“来得好!让俺看看,你这河北名将,有几分斤两!”
话音未落,已催马迎上。
两马交错,刀矛相击!
“铛——!!”
一声巨响,如洪钟大吕,震得四周士卒气血翻腾。
颜良只觉双臂发麻,心中暗惊:好大的力气!
张飞却是精神一振,环眼圆睁:“有点意思!再来!”
蛇矛如黑龙出海,带着凄厉破空声,直刺颜良面门。
颜良挥刀格挡,刀法展开,如雪片纷飞,与张飞战在一处。
两人皆是当世猛将,这一交手,直杀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刀光矛影交织成网,马蹄踏碎冻土,溅起漫天烟尘。
转眼三十回合过去,不分胜负。
张飞越战越勇,蛇矛舞动如风,口中呼喝连连:
“痛快!痛快!再来!”
颜良却渐感压力。
张飞力大无穷,矛法又刁钻狠辣,他虽刀法精湛,却也守多攻少。
文丑在阵前看得真切,担心颜良有失,大喝一声:
“颜兄休慌,文丑来也!”
纵马挺枪,加入战团。
张飞见又添一将,不怒反喜:
“来得好!两个一起上,俺也不惧!”
蛇矛左右翻飞,竟以一人之力,力战颜良、文丑二将!
这场恶斗,真可谓惊天地泣鬼神。
张飞如疯虎入羊群,蛇矛化作千百道黑影,将颜良、文丑笼罩其中。
颜良刀光如雪,文丑枪出如龙,两人联手,方才堪堪抵住张飞狂暴的攻势。
五十回合、八十回合、一百回合……
双方士卒看得目瞪口呆,鼓噪之声渐息,只剩兵器碰撞的巨响与战马的嘶鸣。
袁绍在阵前,脸色越来越难看。
虽然他早知道刘备麾下万人敌不下四人。
但颜良、文丑两人乃河北柱石,如今二打一,竟战不下一个张飞!
刘备军阵中,刘备与郭嘉并立观望。
郭嘉轻声道:
“张将军勇烈,已挫敌锐气。然久战不利,颜良文丑皆万人敌,若再有将领加入……”
话音未落,袁绍阵中果然又有两骑冲出。
正是张郃、高览。
“颜将军、文将军休慌,我等来助!”
四将合围,要将张飞毙于阵前!
刘备见状,毫不犹豫,厉声喝道:
“鸣金!”
“铛铛铛铛——!”
清脆的金锣声响起。
张飞正杀得兴起,闻声一愣,随即暴喝:
“今日且饶尔等狗命!来日再战!”
随后蛇矛横扫,逼退颜良、文丑,拔马便走。
张郃、高览欲追,却见青州军阵中弓弩齐指,只得勒马。
张飞回归本阵,浑身热气蒸腾,甲胄上溅满泥雪。
他跳下马,对刘备咧嘴道:
“大哥,怎地让俺回来了?再打一百回合,俺定能捅翻一个!”
刘备瞪他一眼:“胡闹!颜良文丑皆非庸才,张郃高览又至,你想陷于重围么?”
“俺这不是担心四弟,心中不爽利吗!”
张飞嘟嘟囔囔的说道,他这几日每天内心都无比的煎熬。
如今大战一场,反而舒爽了些许。
而就在两军休战之即,
对面冀州军的中军大营,忽然阵门大开,在刘备等人注视的目光下,中军大旗缓缓前移。
袁绍在一众谋士武将的簇拥下,打马到阵前。
他头戴金冠,身披锦袍,腰佩长剑,面如冠玉,须发整齐,确有一方雄主气度。
“刘玄德!”袁绍扬声,声音透过寒风传来,
“无端犯我疆界,陈兵边境,意欲何为?!”
刘备闻言,策马上前数步,张飞、典韦一左一右护持,
刘疏君的马车亦缓缓驶出,停在刘备侧后方。
“袁本初。”刘备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战场,
“我倒要问你:勾结鲜卑,谋害汉将,陷我义弟于绝地——你,意欲何为?!”
袁绍脸色微变,强自镇定:
“玄德何出此言?”
“公孙瓒暴虐,弑杀宗亲刘幽州,天人共愤。绍奉大义讨之,何错之有?”
“至于勾结鲜卑,更是无稽之谈!”
刘备尚未回应,远处马车锦帘倏然掀起。
“袁冀州此言,未免太早。”
刘疏君银甲素袍,由两名侍女扶下车驾,缓步行至阵前。
她虽未着宫装,但身姿挺拔如竹,自有一股天家威仪。
袁绍与身后文武俱是一惊。
他们万没想到,大汉长公主竟亲临战阵!
“殿下……”袁绍在马上微微躬身。
刘疏君却不还礼,径自走到刘备身侧,面向袁绍:
“本初将军,我有一问。”
“你口口声声讨伐公孙瓒,是为大义。那本宫问你——”
她凤眸如刃,直射袁绍:
“光熹元年,乌桓寇边,劫掠幽州百姓数千。”
“是谁率白马义从追袭三百里,斩首八百,救回妇孺?”
刘疏君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光熹二年,鲜卑犯塞,又是谁孤军深入,焚其粮草,迫其退兵?”
袁绍沉默。
“是公孙瓒。”刘疏君自问自答,
“纵然他有千般不是,于守土卫民一道,无愧幽州。刘幽州之死,真相究竟如何,将军心中最是清楚。”
她向前一步,青丝无风自动:
“至于牛憨将军……”
“他奉刘青州之命北上,是为救同袍,全义气。”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所以,卢龙塞破时,你麾下高览、鞠义,可曾封锁辽西,阻我青州援军?”
“你与鲜卑轲比能,可曾暗通书信,许以重利,令其围剿我汉家将士?”
“我青州将领牛憨,奉皇命渡海驰援,至今生死不明——”
她话音一顿,似有千钧压下:
“此事,你认是不认?”
刘疏君之名,在场众人皆有耳闻。
袁绍、许攸、陈琳等曾历十常侍之乱者,更知这位长公主心机深远、布局绵密。
如今天下虽乱,心怀汉室者犹众,故而无人愿轻易出言相抗。
袁绍尤甚。
他可是亲眼见过,在德阳殿前刘疏君如何寥寥数语,便将董卓定为国贼。
也是亲自吃过她的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