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队伍已经离开卢龙塞三十里。
身后早已听不见喊杀声,只有北风在耳边呼啸。
牛憨勒住马,抬手止住队伍。
一夜疾驰,人马俱疲。
战马喷着白气,不少已经口吐白沫。
骑兵们也都面露倦色,有些年轻士卒甚至趴在马背上,几乎要睡过去。
“就地休息半个时辰。”牛憨下令,“轮流警戒,马喂豆料,人吃干粮。”
追兵的动静已消失了很久。
幸好牛憨带了二十骑玄甲军斥候。
这些斥候传承自当年张济给予刘备的那支小队,谙熟边塞地形,一路都将痕迹掩藏得妥当。
众人下马休整,牛憨却未歇息。
他默默清点人数:二十名斥候俱在;赵云、田豫无恙;公孙续安静地坐在马旁啃着干粮。
一百七十四名年轻的白马义从,折了三人——一人坠马,两人因夜盲失散于乱石之中。
算上他自己,一共尚余一百九十五人。
牛憨的手按在腰间的马刀上。
此次为了潜入卢龙塞,他并未带自己那柄标志性的巨斧,只携了这把公孙瓒赠送的马刀。
没有称手的兵器在握,他心底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不一会,外出打探的斥候返回。
“将军,前往辽西的要道全是袁军。”陈季来报。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牛憨心中一沉。
袁本初不是庸才,自然知道自己这只小队的目标是哪。
东边显然是走不通了。
牛憨沉默片刻,又展开地图。
袁绍既能料到这支队伍要去辽东,那么每一条向东的道路、每一处关隘,此刻必已布满伏兵。
天罗地网啊……
牛憨虽自信凭手中刀马,足以撕开任何一道防线。
可他身后这些白马义从呢?
即便能跟着他杀出去,又能活下来多少人?
所以……
他的指尖越过图上山川,最终落在那片辽阔而无标识的北方空白处。
“那就走北边。”牛憨的手指重重按在代表草原的泛黄区域,
“袁绍的军队,多是冀州兵马,不熟悉草原地形。”
而白马义从则恰恰相反。
当年追随公孙瓒北击胡虏,驰骋塞外,对那片苍茫之地再熟悉不过。
“将军?”身旁的赵云闻声上前,与牛憨并肩看向地图,眉头微蹙,
“草原之路,恐怕也不太平。”
“乌桓人动向不明,鲜卑诸部散居其间,皆如饿狼伺机而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沉了几分:
“更要紧的是,无论鲜卑还是乌桓,对主公的遗孤……只怕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是的,草原亦非坦途。
可眼下已别无选择。
东去之路已断,南面是苍茫大海,西行则将一头扎进袁绍大军的铁壁合围之中。
唯有上马北行。
但渐渐地,队伍里渐渐弥漫起一种看不到前路的沉郁。
这些年轻的白马骑兵并非未曾深入过草原——
当年在白马将军公孙瓒的旌旗下,他们曾意气风发地北击匈奴,踏破草场,那是何等的烈烈威风。
而如今,领着他们走向这片绝地的,却是一个相识未久、深浅未知的牛憨。
时间太短了。
短到不足以建立起生死相托的信赖。
纵使军中大多人都曾听闻,甚至亲眼见过牛憨的悍勇。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统兵行军、绝处求生,与个人的武勇,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将军,前面是白狼山脉。”斥候打马回来,指着远处一道灰蒙蒙的山影,
“过了此山,就进入草原了。”
牛憨眯眼远眺,心中稍定。
幸好,他手中还握着这二十骑玄甲军斥候——
这是他亲自带出来的人,他们对自己无比的信任,会不打折扣的完成自己的军令。
让他在这苍茫的草原上不至于成为瞎子。
队伍继续向北。
日头渐高时,前方那道灰蒙蒙的山影终于清晰起来,正是白狼山的余脉,
起伏的山脊如同巨兽的脊梁,横亘在苍黄的天际下。
为胡汉之地,划出界线。
“将军,前方山谷有炊烟!”一名前出的玄甲斥候飞马回报。
牛憨抬手,身后近两百骑齐齐勒马,动作虽略显疲惫,却无多少杂音。
经历过卢龙突围的血火,
这些白马义从的年轻人已迅速褪去最后的青涩。
“多少人?什么装扮?”牛憨问。
“约莫二三十顶皮帐,像是小部落的临时营地。”
“看旗帜和衣饰,像是鲜卑别部。人不多,能战的青壮估计也就三四十。”
队伍里传来轻微的骚动。
不少白马义从的眼神亮了起来,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
深入草原,补给是第一难题。若能“换取”些食物和马匹……
牛憨看向赵云和田豫。
赵云微微颔首,表示可行,但眼中警惕未消。
田豫则低声道:“将军,须防有诈,亦不可暴露身份,尤其是……”
他目光瞥向被护在队伍中央、裹着大氅的公孙续。
“俺去。”牛憨解下头盔,又脱下沾血的玄甲外袍,只着一身寻常的皮甲,摘下“牛”字认旗,
他从马鞍旁取出一小袋自临东莱带出的粗盐——这在草原,便是硬通货。
“子龙,你领大队在此警戒。”
“田豫,你带十人随俺上前,莫靠太近。陈季,带你的人散开,盯住四周。”
安排妥当,牛憨带着田豫和十名白马义从,
策马缓步走向那处山谷营地。
营地确是不大,十几顶皮帐散落谷底,几十匹马拴在木桩旁,
几个胡人正合力宰羊,似在准备饭食。
见牛憨一行近前,营中顿时骚动。
十多个胡人青壮抓起弓刀,迅速聚拢,眼神戒备。
一个头戴旧皮帽的中年胡人上前几步,用生硬的汉话喝道:
“汉人!停步!此处不迎外客!”
牛憨勒马,将手中的盐袋抛了抛,发出沙沙的声响。
牛憨勒马,将手中盐袋轻轻一掂,沙沙作响。
“换点吃食,喂马。”
他话音带着北地腔调,语气平淡,尽量温和。
“盐,好盐。”
看到盐袋,胡人头人眼中的戒备稍减,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他回头用胡语快速说了几句,身后紧张的青壮略微放松了一些。
头人走上前,接过牛憨扔来的盐袋,打开尝了一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盐,可以。”头人点头,但目光却继续贪婪地扫过牛憨等人腰间的环首刀、背上的角弓,
尤其是他们胯下那些神骏的战马。
“吃的,有。但你们的刀,弓,马……留下两匹,换!”
这话一出,田豫眉头皱起。
身后十名白马义从的手指瞬间扣紧了刀柄。
用兵器和战马换口粮?
牛憨拧起眉。
他虽憨直,却不愚钝,来前早向田豫问清了草原市价。
只这一袋盐,便足以换得他们这两百人一旬之粮。
“别得寸进尺!”牛憨手按腰间马刀,沉声警告。
眼下是逃亡之途,他不想生事。
可那头领与其麾下青壮,显然未察双方实力悬殊,
只见眼前不过十一骑,而己方有二三十草原儿郎,弓马在手。
胡人头领见牛憨手按刀柄,竟咧嘴笑了起来,笑得放肆:
“刀,弓,马!留下!换吃的!不然……”
他一挥手,周围二十余名胡人青壮再度张弓搭箭,指向牛憨一行。
牛憨几乎气笑。
自黄巾乱起,他随刘备转战南北,纵横天下,杀出名号以来,还是头一遭有人这般“勇烈”。
竟敢以弓矢直指于他。
“奉劝你们,莫要自误!”
牛憨到底不是当初的山野樵夫,一言不合就散发杀意,或者刀剑相向。
他读书多了后,还是愿意讲道理的。
那胡人头领见牛憨没有立刻发作,
反而说出“莫要自寸”这种文绉绉的劝诫,
脸上轻视之意更浓。
在他看来,草原上只有嚣张的强者和懦弱的弱者。牛憨既然不敢强硬的顶回来,那就是弱者无疑。
“自误?”
他怪笑一声,用胡语对身后说了句什么,引得一阵哄笑。
他回过头,指了指牛憨腰间那柄公孙瓒赠送的马刀。
“刀!给我!”他说着,伸手就准备上前抢夺。
“冥顽不灵。”
牛憨最后那点耐心,终于耗尽了。
本来没打成大哥救出公孙赞的军令,已经让他心中怒意暗燃,后来公孙大哥亲身作饵,更在他心头压下重石。
此行本欲悄声匿迹,不愿多生事端。
谁知,偏有找死的。
看来,“以德服人”这套,终究不合自己的性子。
念头转过的同时,他的手已探出,
以快得无人能看清轨迹,一把攥住了那胡人头领的天灵盖。
“噗叽。”
颅骨碎裂的闷响,伴随着红白之物迸溅。
倒是可惜了淑君这两年的教诲。
牛憨心中掠过一丝遗憾,
脚下却已如箭踏出,腰间马刀顺势出鞘,化作一道凛冽的寒光。
【横扫千军】
“噗嗤——噗嗤——”
刀锋过处,四名胡人拦腰而断,残躯尚未倒地,血瀑已泼洒开来。
终究,还是以力服人来得痛快。
牛憨手腕一翻,刀势陡变。
【力劈华山】
“嚓——!”
一个正慌张张弓的胡人青年,连同他手中的弯弓,被自上而下劈成两半。
孔夫子的道理,还是留给大汉子民吧。
他向前踏出一步,刀光左右轻掠。
“噗。”“噗。”
两名刚摸到刀柄的胡人,喉间血线乍现,踉跄倒下。
毕竟,汉家百姓,多少还是听得懂人言的。
至少他们懂得什么叫仁义怀德。
身后,田豫与十名白马义从见牛憨暴起,瞬息拔刀,策马冲向余众。
却还是慢了一步。
牛憨的身影已如虎入羊群,再次横刀。
【横扫千军】
“噗!”“嗤!”“嚓——!”“啊——!”
利刃割裂皮肉、斩断筋骨、以及戛然而止的惨嚎,交织成一片死亡的韵律。
牛憨甩了甩马刀上的血珠,还刀入鞘。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营地,看向身后的田豫。
而田豫和十名白马义此时勒马僵在原地,握着刀弓,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他们环视四周,触目惊心。
那胡人头领如破口袋般瘫软在地,头颅塌陷;
四名胡人被拦腰斩断,脏腑流淌;
一人连同弯弓被竖劈开来;另两人捂着喷血的喉咙嗬嗬倒地……
二十余名鲜卑青壮,竟在瞬息之间被屠戮殆尽!
干净、利落、残忍,仿佛不是厮杀,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收割。
田豫喉头滚动,压下心头的震撼。
他早知牛憨勇武,
阵斩华雄、力敌吕布之名绝非虚传,可亲眼见到这般狂暴高效的杀戮,感受截然不同。
这已非“武勇”二字可以形容,
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为战而生的凶兽本能。
其余白马义从更是屏住呼吸,
看向那个提着马刀,立在尸堆中的高大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先前队伍中弥漫的、因前途未卜和对新主将能力的隐约质疑,
在这一刻,被冲刷得荡然无存。
“愣着作甚?”
牛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平淡得仿佛刚才只是劈了几捆柴,
“田豫,带人清理营地,搜寻可用之物。”
“若有老弱妇孺,驱赶出帐,集中看管,不得滥杀。”
“诺!”田豫一个激灵,立刻应命,招呼手下行动。
十名白马义从也压下心头震撼,纷纷下马,开始清理战场、收拢无主的马匹。
他们动作麻利,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站在营地中央的背影。
牛憨的目光,却落向一顶被掀翻的皮帐。
帐角蜷缩着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与公孙续年岁相仿。
身上脏污的皮袄裹着瘦小的身子,脸上糊满泪痕与尘土,一双眼睛睁得极大。
显然,他目睹了方才的一切——
目睹了这个汉人如何如砍瓜切菜般,将整个部落的青壮屠戮殆尽。
牛憨当然看清了那孩子眼中的怨毒。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钉子,扎进他心里。他竟有些难以直视,只得移开视线,望向别处。
“稚子何辜。”
大哥常说这句话,此时忽然在耳边响起。
方才斩杀那些持刀张弓的胡人青壮,他心中并无波澜。
战场之上,你死我活,天经地义。
可这孩子眼中的恨,却让他胸口莫名一滞,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发慌。
就在这时,田豫从一顶较大的皮帐后快步走出,脸色凝重。
“将军,”田豫走到近前,压低声音,
“在那边圈栏里……发现了几个汉人。”
牛憨眉头一拧:“汉人?”
“是。三男两女,都被铁链锁着,衣衫褴褛,看样子是奴隶。”
田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我问了,都是今年秋天辽西边民屯被袭时掠来的。”
“带过来。”
很快,五名形容枯槁、手脚带着镣铐的汉人被领到牛憨面前。
他们看见满地胡人尸骸与持刀的汉家骑兵,先是怔在原地,难以置信;
随即,两名妇人率先哭出了声——
那是一种终于窥见一线希望后、彻底崩溃的呜咽。
三个男人则眼眶赤红,
扑通跪倒,以头抢地,磕得尘土飞扬。
“军爷!军爷救命啊!”
“谢军爷救命之恩——!”
牛憨让田豫取来些水和食物。
待几人情绪稍定,他才沉声问道:“尔等如何落至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