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衜怔住了。
他预想过刘备可能会犹豫,可能会权衡,甚至可能真的会选择第一条更“实用”的路。
他提出两条路,本就是一次拷问,
想看看这位以仁义为名,声名鹊起的刘使君,底色究竟如何。
但他没想到,刘备会如此毫不犹豫,如此斩钉截铁。
那眼神中的真诚与决意,那深深的一揖,那“善待民众”四个字的重逾千钧……
羊衜感到胸腔里有一股热流涌上,瞬间冲垮了他多年隐居养成的沉静外壳。
他猛地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翻了身后的坐席。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
然后,以最郑重的姿态,向刘备伏地而拜,额头触及地面。
再抬头时,这位清瘦文士的眼眶已然微红,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衜……飘零半生,常恨所学不得用于正道,所见尽是民生疾苦而无力回天!”
“今日得遇明主,闻此仁心壮语,方知所学终有所托,所见之疾苦终有药石!”
“使君既以国士待我,以万民托我……”
羊衜再次深深拜下,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衜,敢不竭此残躯,鞠躬尽瘁,以报使君知遇之恩,以安济南父老之望?”
“济南国相一职,羊衜——”
“领命!”
一字千钧。
堂中,关羽抚髯颔首,丹凤眼中满是赞许。
牛憨咧嘴,露出由衷的笑容。
张飞挠挠头,虽然还是觉得有点“慢”,
但看到大哥如此坚定,二哥四弟都赞同,他也便不再多说,只是嘟囔:
“行吧,听大哥的!大不了俺老张打仗时再猛些,省着点用兵!”
田丰与沮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与钦佩。
他们知道,主公这个选择,
意味着未来几年,青州将走上一条更为艰难,却也更为光明的道路。
郭嘉靠在胡床上,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看着刘备扶起羊衜,
看着两人眼中那名为“信念”的光芒交相辉映。
他知道,有些选择,看似慢了,实则快了。有些路,看似远了,实则近了。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民心,才是这乱世中最宝贵的资源。
而他的主公,正在亲手汇聚这股力量。
堂内“善待民众”的余音尚在回荡,亲兵便在门外禀报:
“启禀主公,李都尉已在府外候见。”
羊衜迅速收敛了激荡的心绪,重新端坐。
郭嘉将身上的毯子又拢了拢,目光投向门口。
张飞摸了摸下巴,嘀咕道:“这李庭来得倒快。”
刘备神色恢复平静,对羊衜温言道:
“子求稍待,且见一见这位济南旧将,他日你治理郡务,或需与他协同。”
随即扬声道:“请李都尉进来。”
片刻,脚步声响起。李庭独自一人走入堂中。
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铠甲,穿着一套半旧的官服,浆洗得还算干净,
但穿在他身上,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草莽气与紧绷感。
他面容粗犷,眉宇间带着常年风霜与厮杀的痕迹,此刻低眉敛目,步伐沉稳却隐含忐忑。
他知道自己身份尴尬。虽献门有功,但终究是“贼”出身,背主在前,阵前倒戈在后。
眼前这位刘使君以仁德闻名,可仁德之主,往往也最重名节操守。
那“郡尉”的许诺,能否当真?
会不会秋后算账?
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罪将李庭,拜见刘使君!”
李庭走到堂中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刘备没有立刻让他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
这沉默的几息,让李庭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李都尉请起。”刘备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然,
“你献门有功,保全了济南城内无数生灵,免去一场更大兵祸,此功,备铭记于心。”
“先前许诺之济南郡尉一职,依然作数。”
李庭心中稍定,刚要谢恩,却听刘备话锋一转:
“然,郡尉之职,非比寻常。”
“掌一部兵权,护一方安宁。济南初定,民生凋敝,百姓惊魂未定。”
刘备的声音渐沉,目光如炬,直视李庭,
“我要你记住,自今日起,你麾下之兵,是为护民之兵,而非扰民之兵;”
“你所掌之权,是为安境之权,而非逞威之权。”
他语气加重,字字清晰:
“若你日后有丝毫欺压百姓、纵兵为祸、或是复起劫掠之心——”
刘备顿了顿,目光扫向刚刚被任命为国相的羊衜,复又盯回李庭:
“国相羊子求先生,有纠察郡内文武、直达州牧府之权。他若报你害民,我必不宽贷!”
“军法森严,绝不姑息!你可能做到?”
这番话,义正辞严,敲打之意昭然若揭。
在李庭听来,更是坐实了心中最坏的猜想——这位刘使君,终究还是信不过他这个“贼”。
那“郡尉”之职,恐怕也是个虚衔,时刻被人盯着,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一股悲凉混着积年的屈辱,猛地冲上心头。
他霍然抬头,脸上横肉微颤,眼中血丝隐现,抱拳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
“使君!李庭……李庭有话要说!”
“讲。”
“使君可知,李庭为何沦为山贼?”
李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他不再掩饰,目光灼灼,仿佛要烧尽过往的阴霾,
“我本济南历城一良家子,家有薄田,父慈母善。”
“只因不肯将祖传的十几亩好田‘孝敬’当时的县中功曹,便遭构陷,家产被夺,父母被活活气死!”
“我去郡府告状,反被乱棍打出,斥为刁民!”
他胸膛剧烈起伏,往事如刀,历历在目:
“走投无路,妻儿冻饿将死,我才咬牙上了山!”
“是!我劫过道,绑过票,杀过不肯交‘买路钱’的豪强护院!”
“可我从不对贫苦百姓下手!”
“那些年,山寨附近村里交不起租的农户,偷偷上山求口活命的,我李庭也没少接济!”
他猛地扯开自己官服的衣襟,露出胸膛上几道狰狞的旧伤疤:
“使君看我这些伤!”
“有些是与官府兵马厮杀留下的,有些是与路过济南却纵兵劫掠村庄的溃兵留下的!”
“我知道自己是贼,可我也知道,有些官,比贼更可恶!”
“有些兵,比匪更凶残!”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李庭粗重的喘息声。
张飞听得瞪圆了眼睛,关羽抚髯的手停了下来。
田丰、沮授面露沉思。羊衜则静静看着李庭,眼神复杂。
李庭说完,仿佛用尽了力气,但他腰杆反而挺得更直。
他突然“锵”一声拔出腰间佩着的环首刀——这动作让刘备身后的牛憨眼神一凝,典韦也微微前倾。
然而,李庭并未指向任何人。
他右手持刀,左手猛地按在旁边的案几边缘,五指张开。
“李庭知道,一身污迹,难入使君青眼!过往罪孽,亦不敢求恕!”
他眼中闪过决绝之色,不等众人反应,刀光一闪!
“噗嗤!”
血光迸现!
一截沾着血的小指,应声而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滚动了几下,停在羊衜席前不远处。
李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额头冷汗涔涔,左手断指处鲜血汩汩涌出,他却硬咬着牙,没哼一声:
“今日……李庭断指为誓!此生此世,若再做一件祸害百姓之事,有如此指!”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