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郭奉孝!
刘备眼中光彩闪动,早已按捺不住,
“奉孝先生!虎牢关下奇策惊世,惜未能深谈!今日先生莅临,真乃蓬荜生辉!”
刘备亲自下阶相迎,他言辞热忱,亲自延请郭嘉入座,又连声吩咐:
“快为先生看茶!”
郭嘉亦不推辞,从容一揖,便在客席安然落座。
“奉孝先生此来,不知有何指教?”刘备期待地问。
若能得此等奇才相助,实乃大幸。
郭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轻松得像是来串门:
“指教不敢当。嘉游历至此,闻使君仁德,青州气象一新,特来讨个活计,混口饭吃。”
“不知使君肯收留否?”
这话说得随意,甚至有些轻佻。
沮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先生大才,肯屈就鄙处,备求之不得!”刘备大喜过望。
虽然对郭嘉早有耳闻,也知其在虎牢关下两计诛吕布的奇谋。
但沮授作为刘备谋主之一,自然要为其把关。
所以打断刘备,沉吟开口,语气审慎:
“沮授久闻奉孝先生乃颍川奇士。然闻先生先前似乎……客居袁本初处?”
“为何舍冀州大郡,而来我青州边地?”
郭嘉放下茶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袁本初乎?雅性矜宥,好谋无断,用人唯亲,喜名士虚誉。”
“嘉性疏懒,不耐拘束,又非汝颍大姓,在他麾下,不过一清谈客尔,”
“言不听,计不从,留着作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且其麾下谋士如雨,董昭通变顺势,审配刚直犯上,许攸贪而不智,逢纪锐而善斗,郭图谲争内耗。”
“皆我相性不合,非久居之地。”
“哦?”沮授目光锐利了些,
“既如此,袁公路雄踞豫州,囊括颍川,”
“兵精粮足,又是袁氏嫡子,声望卓著,先生为何不往?”
郭嘉嗤笑一声,毫不掩饰不屑:
“袁术?冢中枯骨耳!”
“奢淫放肆,暴虐无道,胸无大志,徒仗家世。”
“此等人物,迟早覆灭,嘉虽不才,亦不愿与之同朽。”
沮授点头,袁术名声确实不佳,此说合理。
他再问:“曹孟德曹公,如今在兖州招贤纳士,励精图治。”
“闻先生与曹公麾下戏志才乃是故交,志才亦多次举荐先生。”
“兖州与颍川毗邻,先生为何舍近求远,不投曹公?”
提到曹操和戏志才,郭嘉脸上那散漫的笑容微微一滞,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尴尬,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语气更添了几分随意:
“孟德公确是雄主。至于志才嘛……”
他拖长了语调,用手在自己耳边挥了挥,仿佛在驱赶什么蚊虫。
“此人什么都好,就是管得太宽。
若投曹公,与他共事,只怕饮酒不得畅快,服散不得自由,整日被他唠叨养生之道。”
“岂不是给自己寻了个‘老妈子’?”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的假装打了个寒蝉。
沮授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郭嘉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看见那双眸子里虽有散漫笑意,却无半分虚浮闪烁;
听见那声音里虽有戏谑自嘲,却字字剖白如刀。
说到袁绍时的不屑,论及袁术时的鄙夷,提及曹操与戏志才时那一闪而过的尴尬与随后的玩笑——
皆真切自然,不似作伪。
良久,沮授缓缓点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奉孝先生坦诚相告,授受教了。”
他拱手一礼,语气多了几分敬重,
“既如此,青州虽僻,却有明主在堂,有实事可为。先生此来,正当其时。”
刘备见状大喜,正欲开口再说些欢迎的话,
却见一旁坐着的牛憨,浓眉紧紧锁在一起,
脸上露出了极为罕见的、困惑与警惕交织的神色。
“奉孝先生,”
牛憨瓮声瓮气地开口,打断了刘备将出未出的话语:
“你方才说……服散不得自由?这‘服散’,是个啥物事?”
他智力增长之后,读书虽慢,记性却变好许多。
于是这些与“正事”似乎无关的零碎词句,反倒记得格外清楚。
饮酒他懂,这年月的酒水虽然寡淡,但也能解渴。
可这“散”……
郭嘉闻言,眼中倏地亮起一种异样的光彩,
方才那指点江山的疏懒气度瞬间变了味道,添上几分近乎狂热的兴致。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找到了难得的知音。
“牛将军问起这个?妙哉!”郭嘉抚掌轻笑,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此乃雅事,风流体健之妙物也!非寻常人可得闻。”
他清了清嗓子,竟摆出一副说书先生般的架势,
全然不顾堂上刘备、沮授略显微妙的神色,
自顾自地侃侃而谈:
“此散,名曰‘五石散’。”
“顾名思义,乃是以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这五味金石为主药,佐以数种草木精华,”
“经九蒸九晒,火候拿捏到毫巅,方能炼成那么一小撮。”
“其色如霜雪,其质若流沙。”
郭嘉微眯着眼,仿佛已看到那晶莹之物,
“服食之时,颇有讲究。需以醇酒送服,初时如饮冰浆,透体生寒。”
“然不消一刻,”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悠长而诱惑,
“便会自丹田涌起一股暖流,初时温润,继而炽烈,如三春暖阳照彻四肢百骸,”
“又如醍醐灌顶,灵台一片澄明!”
“彼时,但觉身轻如羽,神游物外,世间烦忧尽去,天地豁然开朗。”
“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谈玄论道,妙语连珠;”
“便是静坐观心,亦能体察微妙,近乎天人交感之境!”
郭嘉越说越是兴奋,苍白的面颊上都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
压根没发现牛憨的面色越发凝重,手也不自觉的摸向腰间挂着的马刀。
反而依旧涛涛不觉:
“昔年王仲宣(王粲)首服此散,不仅神明开朗,体力转强,容貌更显俊逸,”
“京洛名士争相效仿,遂成风尚!”
“如今颍川、汝南、洛阳名士圈中,若不通此道,几不可与人言!”
“宴饮之后,三五知己,散发行散,咏啸山林,挥麈清谈,那才是真名士,真风流!”
他瞥了一眼牛憨那凝重到发黑的脸色,
以为这武夫是被这等“高雅”之事震慑,更是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