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他烦躁地一挥手,制止了双方的争论:
“此事容后再议!”
“当务之急,是速速进入洛阳,了解情况,安置百姓,稳定局势!”
他看了一眼袁术,语气稍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公路,你部与韩冀州(韩馥)部先行,加速赶往洛阳,查看城中情况,维持秩序,并……”
“探查清楚,曹、刘、孙三部离去前,可曾带走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他特意加重了“带走什么”几个字。
洛阳虽毁,但皇宫废墟、世家窖藏、乃至可能遗落的皇室印信……
任何一样,都可能具有特殊的价值。
袁术领会其意,虽然不满兄长指挥自己,但想到能先一步进入洛阳,或许能捞到些好处,
便也不再争辩,哼了一声,招呼本部兵马,与韩馥军一起,加速向前而去。
袁绍望着他们远去的烟尘,脸色依旧阴沉。
他转身回到车中,对许攸道:“子远,拟两道命令。”
“其一,以联军盟主之名,发往兖州、青州、长沙,责问曹操、刘备、孙坚为何擅自撤离,”
“命其即刻上书陈情,并……”
“暂且留守本镇,无令不得妄动。”
这道命令,看似责问,实为试探和警告,同时也有将他们暂时束缚在原地的意图。
“其二,”袁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传令下去,我军入洛阳后,立刻接管各处要害,清点宫廷、府库残留,搜寻可能幸存的朝廷官员、皇室宗亲。”
“另外,以我的名义,广发檄文,邀请天下名士、贤达前来洛阳……”
“嗯,就说共商国是,重整朝纲。”
他需要人才,需要声望,
需要将洛阳重新塑造成政治中心,哪怕它已是一片废墟。
许攸躬身应诺:“攸,明白。”
车轮继续滚滚向前,但车内的气氛已与方才轻松对弈时截然不同。
袁绍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翻腾。
曹操的桀骜、刘备的隐忍、孙坚的刚烈,以及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袁术的短视和拆台……
这天下,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的。
不过,他嘴角又慢慢勾起一丝自信的弧度。
走了也好。少了这些不安分的因素,
他正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重新描绘这幅名为“天下”的画卷。
洛阳,哪怕只剩残垣断壁,也是他袁本初通往至高权力之路的,第一块踏脚石。
至于曹操、刘备、孙坚……
来日方长!
…………
数个时辰后,洛阳东门。
袁术一马当先,冲入城中。
然而,映入眼帘却与他所想大不相同。
这片依旧冒着黑烟的洛阳,并不像是他所想的那样有油水可捞。
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巨大废墟!
烧焦的梁柱,坍塌的墙壁,
遍地的瓦砾和来不及清理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尸臭。
整个洛阳,就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这就是洛阳?”
袁术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到不安,打着响鼻。
他身后的兵卒们也都面露惊骇之色。
韩馥更是脸色发白,喃喃道:“董卓老贼,竟狠毒至此……”
洛阳,废了。
袁术眼中的贪婪被眼前惨状冲散,他虽然高傲,但不是傻子。
他知道,这样的洛阳。
没有任何价值。
显然,无论是他的,还是袁本初的想法,都破碎了。
…………
夜深了。
在长安新辟的营区远不及洛阳规整。
夜风卷着关中特有的尘土气,刮过略显凌乱的帐篷。
中军一角,主簿贾诩的营帐内只点着一盏如豆油灯,映得他瘦削的面孔半明半暗。
他正就着昏暗的光线,翻阅着一卷刚送来的钱粮簿册。
手指无声地叩着案几,灯影也随之轻晃。
册上数字密密麻麻,他却看得很慢。
心里反复掂量的,是另一件事。
这些日子接连婉拒牛辅的提拔,那位董卓女婿面上虽未说什么,
可最后几次交谈,却已然有些不耐烦了。
就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起。
贾诩头也未抬,只以为是传递文书的佐吏,淡淡问:
“何事?”
没有立刻回应。
来人似乎有些迟疑,只是站在帐口,挡住了部分光影。
贾诩这才微微抬眼,瞥见一个年轻将领的身影,
甲胄在身,却无寻常将佐那种雷厉风行的姿态,反而透着一股与这西凉军营格格不入的沉郁。
待看清面容,贾诩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张绣。
张济的侄子。
一个即便在勇悍骄横的西凉诸将中,也能用武艺为自己赢得尊重的年轻人。
不过,贾诩之所以记得他。
并不是因为其勇力,而是这个年轻人眼中偶尔闪过的,与周遭杀伐戾气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种类似于天真的执著,或者说是……
一种尚未被彻底磨灭的信念。
“张校尉?”贾诩放下竹简,语气平静无波,
“夜深至此,可是张济将军有何吩咐?”
他和张绣并无什么交集,所以他想当然的认为张绣是替其父前来传信。
张绣摇了摇头,踏入帐内,对着贾诩抱拳一礼,动作标准却略显僵硬:
“贾主簿,末将……是私自前来,有事请教。”
私自?
请教?
不是,你从哪听说过我为他人私事行过谋划?
贾诩眼中讥讽一闪而过,对他这种惯于明哲保身的智士来说,
不参与他人因果,简直都刻到骨子里了。
当下贾诩就准备说两句漂亮话,然后赶人。
“绣校尉言重了。诩一介主簿,掌钱粮文书而已,不通军务,更不善为人解惑。”
“夜深露重,校尉还是早些回营歇息为宜。”
贾诩想着,他言语中的逐客之意已经如此明显,张绣应该不会听不懂吧?
但显然,张绣没听懂。
或者说,听懂了却不愿意退缩。
他又向前踏了半步,油灯的光将他年轻却紧绷的脸照得更清晰了些,那上面有一种混合着困惑、挣扎乃至痛苦的神色,
与军营里常见的粗豪或桀骜截然不同。
罢了。
贾诩叹了口气,毕竟曾经受过他叔父恩惠,为这迷茫的少年解解惑,也并无不可。
“坐。”贾诩指了指旁边的席垫,语气依旧平淡,只是重新拿起了那卷竹简,仿佛随时准备继续他的工作,
“张校尉但说无妨。”
张绣没有坐,他只是站着,身姿笔挺,双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