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
牛憨宅邸的主屋内,却因放置了从地窖取来的冰块,显得有几分难得的清凉。
牛憨百无聊赖地躺在榻上,身上的伤口大部分已经结痂,痒得厉害,
却又被严令禁止抓挠,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另一种酷刑。
他瞪着铜铃大眼,望着屋顶的椽子,数到第三百根时,终于忍不住再次尝试:
“殿,呃…淑君……”
他别扭地尝试着直呼其名,声音瓮瓮的。
“嗯?”
刘疏君坐在窗边,并未抬头,手中捧着一卷借自郑玄的藏书,正读得津津有味。
她如今卸下了公主的包袱,每日自在得很。
“俺…俺觉得好得差不多了。”
牛憨试图动动胳膊,立刻牵动了胸前的伤处,疼得他龇了龇牙,却强忍着没吭声,
“你看,能动!能不能…让俺出去练练斧子?就一会儿!”
刘疏君这才从书卷里抬起眼。
凤眸清亮,在他强作无事的脸和那不自觉绷紧的肩膀上一扫,又淡然垂眸,翻过一页。
“医匠说了,痂落之前,静养为上。”
她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还是说,牛将军觉得自己的医术,已胜过行医三十年的老先生了?”
那倒没有。
牛憨虽然有【医术】这个技能,奈何一直未曾动用过。
所以就论医术来说,应该还是那位在他大胆偷偷溜下床之后,
指着他鼻子絮絮叨叨了半个时辰的老医匠更厉害些。
“可是……再这么躺下去,俺这身子骨都要生锈了……”
他犹自不甘心地嘟囔。
“没有可是。”
刘疏君打断他,顺手从案几上拿起一卷空白的竹简和一支小号的毛笔,走到榻边递给他,
“你若实在闲得发慌,便静心练字!修身养性,正合时宜。”
她眼波微转,带上了一丝戏谑,
“徐景山前两日可是特意找我告过状了!”
“说你读书三日打鱼,两日晒网,布置的功课敷衍了事。”
“再这般懈怠,仔细他亲自来盯着你。”
牛憨一听“徐景山”三字,头皮便是一紧,
方才那点想要舞枪弄棒的心思,瞬间被这名字砸得烟消云散。
这位昔日的“小老师”前些日子才来探过病。
几年不见,少年身量已如青竹般抽长,下颌也续上了疏朗的须髯,瞧着是稳重了不少。
可那满口的“之乎者也”非但没改,反倒随着年岁增长,愈发“变本加厉”!
如今他虽人在黄县县衙历练政事,可言谈间提起典韦的学业,那副严师姿态丝毫未减——
他竟已领着典兄弟学到《尚书》了!
《尚书》!
那个将战戟舞的虎虎生风的典恶来,如今竟能背诵佶屈聱牙的《尚书》了!
真可怕!
当然,最让他脊背发凉的,还是徐邈临别时撂下的那句话。
那人捋着新蓄的短须,笑得温文尔雅:
“守拙且好生将养,待你伤势痊愈,落下的功课,邈必当为你一一补上。”
那句话言犹在耳,此刻回想起来,竟比胸前伤处的刺痒更让他坐卧难安。
他顿时像被抽了筋骨的老虎,蔫蔫地塌下肩膀,连带着胸口的钝痛也顾不上了。
垂眼瞅着被塞进手里的竹简和毛笔,那细溜溜的笔杆,在他粗粝宽厚的掌中,简直比绣花针还要难以拿捏,
比他那柄开山斧不知沉重了多少倍。
“练……练字就练字……”
他小声咕哝着,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无奈的投降。
左手笨拙地摊开竹简,右手试图以握斧的姿势攥住那支小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模样看上去不像是要书写,倒更像是在跟一件兵器较劲。
刘疏君余光瞥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翘,
也不点破,自顾自重回窗边坐下,重新捧起书卷。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爽朗的笑语:
“守拙!可在屋里憋闷坏了?某来瞧瞧你!”
声到人到,一道挺拔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门外有些晃眼的日光。
来人正是太史慈,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更显得肩宽腰窄,英气勃勃。
他手中提着一个长条形的粗布包裹,看起来分量不轻。
牛憨一见他,眼睛瞬间亮了,如同见了救星,差点把手中的笔和竹简一起抛掉,激动道:
“子义!你可来了!”
他这会儿觉得,太史慈比那冰块带来的凉意更叫人舒坦。
太史慈大步走进来,先是对窗边的刘疏君拱手一礼:
“殿下日安。”
态度自然,并无拘礼。
这也是刘疏君要求的,她早就以行动告诉了刘备军中众人,她并非深宫中那讲究礼仪的老学究。
而是将自己当做东莱一份子的刘疏君。
虽然一开始众人不太习惯,依旧礼仪十足,但日子长了,才发现这个姑娘是真的说道做到。,
这才都放松下来。
刘疏君放下书卷,含笑微微颔首回礼:“子义将军。”
太史慈这才转向榻上的牛憨,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虽面色还有些苍白,
但精神头尚可,便笑道:
“气色不错!看来殿下将你照料得极好。”
说着,将手中的粗布包裹往榻边的小几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整日躺着,没病也憋出病了!”
牛憨抱怨着,目光却忍不住往那包裹上瞟,“这是何物?”
太史慈也不卖关子,三下两下解开布结,露出里面的事物。
那是一张大弓,通体呈现暗沉的柘木本色,弓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弓弦粗韧,
两侧弓梢打磨得圆润光滑,一看便知是张难得的好弓。
“喏,答应你的。”
太史慈将弓拿起,轻松递给牛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