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她惊讶。
这份清单的价值,已非一个边郡所能承载,即便放在州牧案头,也足以令人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公主无从得知,
刘备这伙人人均耿直,麾下谋士田丰、沮授众人虽然有才,却都是实干派。
故于官场门道知之甚少。
他们既为那笔巨额横财心下惴惴,又对煌煌天威充满敬畏。
所以几相叠加之下,便干脆将府库中那些难以估量、不易变现的财物,全数充作贡品。
这才使得这份清单显得如此惊世骇俗。
诸葛珪见公主神色剧变,语气严厉,立刻起身,长揖到地,声音沉稳:
“殿下明鉴,刘使君绝不敢行此等祸国殃民之事!”
“清单所列,确为东莱叛乱豪强府库历年积存,以及黄巾军缴获!”
“每一笔皆有账册可查,绝无半分取自民间。”
这……
听闻此言,刘疏君反而有些傻眼。
她明白了。
刘备这是把家底和战利品一股脑儿都掏出来了,全然不懂官场那套“藏七露三”的规矩,
更不明白,如此巨额的贡品,非但不能彰显其功,
反而会像幼童怀抱金玉行于闹市,引得无数贪婪目光窥伺。
不过……
这个刘玄德,倒是实心眼,
居然舍得查抄豪强所得,几乎倾囊献出?
她平静无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无奈,葱玉的指尖将清单置于一旁,
刚刚严肃的神情也消弭下去,化作思虑的表情。
她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份令人心惊的清单上。
如此巨额的贡品,若真原封不动地送入洛阳,父皇会如何想?
初时的龙心大悦之后,随之而来的,必是无穷尽的索求。
她太了解这位父皇了,
他一旦知晓东莱能拿出这般厚礼,定会将其视为可肆意榨取的宝库。
日后自然会将东莱视为可以予取予求的宝库。
届时,若刘备真如卢植所言,是个爱民如子的仁官,必不忍盘剥百姓以满足上意,
到那时,抗命则遭忌,遵命则害民,左右皆是死局;
若他是个酷吏,正好借此名目横征暴敛,那东莱黎民……
念头电转间,刘疏君心中已有决断。
她素手微抬,执起那卷绢帛,在两双惊愕的目光注视下,竟“刺啦”一声,
将其从中撕为两半!
诸葛珪瞳孔微缩,几乎要失声惊呼,但见公主神色沉静,绝非意气用事,
又硬生生将疑问压回了喉间。
“诸葛先生,”
刘疏君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些贡品,太过扎眼,于刘太守并非福事。”
她将其中一半绢帛轻轻推至案前,
“这半份,鎏金羽人像、东海明珠、血玉珊瑚等奇珍,可精心包装,作为贡品呈送父皇。”
“这些东西华美炫目,正合父皇心意,恰到好处。”
随即,她的指尖点了点剩下的半份清单,上面罗列着蜀锦万匹、赤金千斤等财货。
“至于这些……”
刘疏君顿了顿,脑中迅速权衡。
东西既然已经亮明,再想完全藏下已不可能,父皇那边迟早会得到风声,强行扣下反是祸端。
不如……换个去处,物尽其用。
她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
“剩下的这些,不必运回东莱了。直接送往西园吧。”
“西园?”
那可是当今天子公开卖官鬻爵之所!
公主此意,是想让他将剩余的财货送入西园,为刘备买官!
诸葛珪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脸色却微微变了。
他已经明白公主的意思了,她这是想用主公的清名来保全东莱百姓!
可……
虽然此计对于刘备来说确实是个好办法,既能消除陛下贪婪的后患,又能够提升权势。
看起来是个一举两得之法。
可主公刘备素来以仁义立身,若被人知晓官职是靠财货去西园“求”来的,岂不是……
想到此处,诸葛珪脸上露出挣扎之色,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恳切与担忧:
“殿下深谋远虑,珪感激不尽!只是这西园之事,天下人皆知乃是……”
“若是因此坏了主公清名,珪万死难赎其咎!”
“主公他以仁义待人,体恤百姓,若背上买官之嫌,恐失士林之心,寒百姓之望……”
刘疏君看着诸葛珪那副忧心忡忡、唯恐玷污了主公洁白羽毛的模样,
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其忠心。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清浅而略带戏谑的笑意。
“诸葛先生,你想多了。”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
“你主刘备,如今可是有‘舍功救师’金身护体的人!卢尚书在士林中是怎样的声望?”
“他为你主公奔走呼号,亲口坐实了这忠义无双的名头,岂是区区一点买官流言能轻易动摇的?”
她顿了顿,见诸葛珪仍面带疑虑,便继续道,语气转为沉稳笃定:
“况且,谁说是‘买官’了?本宫让你去为刘玄德求爵!”
“求爵?”
诸葛珪下意识地重复,眉头微蹙,显然未能立刻领会其中精妙的区别。
刘疏君微微倾身,纤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买官,求得是实职,是权柄,是能牧守一方的太守、刺史之位。”
“这等要职,若明码标价而来,自然惹人非议,说你德不配位,说你以财乱政。”
“此乃士林大忌。”
她话锋一转,眸中慧光流转:
“但‘爵位’不同。关内侯,乃至亭侯、乡侯,乃是荣衔,是身份,是陛下酬功赏劳的恩典!”
“它不直接予你治理百姓之权,却赐你安身立命之基,是镶在你主公身上的一道金边。”
“用剿灭黄巾、平定叛乱所得的战利品,为将士们,求一个光宗耀祖的爵位,谁敢说半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