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更是一方太守的弟子,卢植是打心底里感到欣慰。
他接过木匣,入手颇沉。
对两人告罪一声,便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匣内上层是些东莱特产的海味、干果,并一封刘备的亲笔信。
卢植展开信笺,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信中先是照例问候老师安康,禀报东莱近况,言及已初步稳定局势,正在整饬吏治,安抚流民。
读到这些,卢植不禁抚须点头,面露嘉许。
然而,信笺后半部分的内容,却让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刘备在信中并未过多描述自己如何铲除豪强,而是着重提及了牛憨牛守拙。
他说,牛憨偶然制得一种新式犁具,名为“曲辕犁”,可省一牛之力,大幅提升耕作效率。
他为造福更多百姓,已决意将此犁制法公之于天下。
随信附上详细图谱与说明一册,恳请老师代为品鉴、验证,若觉可行,还请老师利用其影响力,
将此制法传授于可信之门生故吏,助其推广于各地,以利万民。
信末,刘备还特别补充了一句,言道此事他并未先行禀报朝廷,盖因“恐流程繁冗,迁延时日,反误农时”,
待各地验证有效,再行上表不迟。
卢植是何等人物,立刻便明白了弟子信中未竟之言——
这是玄德忧虑朝政效率,也对宦官、世家的不信任。
他在害怕如此利民之器,成为哪些权贵的一己私利!
他放下信笺,沉吟不语。
“子干兄,可是玄德在东莱遇到了难处?”黄琬见状关切地问道。
当初刘备在大殿之上,以军功换师的时候,他就在人群中。
所以对刘备颇有好感。
卢植缓缓摇头,将手中那卷以蔡侯纸精心绘制的《曲辕犁营造法式》图谱拿起,沉声道:
“非是难处,而是……”
“玄德又做下了一件足以惊动天下的大事。”
他随即将信中关于新犁之事,择要向二人简述了一番。
“省一牛之力?此言是否过于夸大?”
蔡邕闻言,面露惊疑。
他们都是通晓实务之人,深知一牛之力对农户意味着什么。
“玄德性子沉稳,非是虚言浮夸之辈。”卢植语气肯定,他小心地展开那卷图谱。
只见上面不仅以精细的笔法画出了曲辕犁的全貌、分解结构,
更标注了各部位尺寸、用料要求,
甚至连如何安装、使用注意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图文并茂,一目了然。
卢植越看越是心惊。
他虽长于军略,亦通政务,对农事不算专精,但这图谱之详尽、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周全,
已然超越了他所见过的任何官方农书!
尤其那弯曲的犁辕、带弧度的犁壁,看似违背常理,细思之下,却暗合力学之道。
“观此图之严谨周详,绝非妄言。”
卢植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
“若此犁真如玄德所言,其功……恐不下于当年赵过之代田法!”
“代田法”乃是汉武帝时搜粟都尉赵过推行的先进耕作技术,能大幅提高产量。
卢植将此犁与之相比,评价可谓极高!
蔡邕与黄琬闻言,纷纷凑上前来观看图谱,皆是啧啧称奇。
“玄德公不仅仁德爱民,麾下竟有如此巧思妙想之才!此物若成,实乃天下农人之福!”
“然也,子干兄,玄德将此图交付于你,亦是深知你心系黎庶,欲借你之名,行此普惠天下之事啊!”
卢植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但与刘备所想一样,他越是遇到大事,越不可能仅凭一纸图谱就妄下结论。
“子琰,我与伯喈清贫。”
他看向黄琬,眼中带着请求:“只能请你拿去验证了!”
黄琬肃然起身,双手接过图谱:
“琬在豫州时曾督劝农桑,家中尚有老仆精于稼穑。我即刻命人依图赶制,就在城西别庄试犁。”
半月后的清晨,霜色未褪,三乘车驾便匆匆出了洛阳城。
黄家别庄的试验田畔,新制的曲辕犁静静卧在褐土地上。
一头发力,那犁铧便深深切入冻土,随着耕牛前行,泥浪如墨汁般流畅地翻卷开来。
“仅用一牛……”蔡邕俯身抓起被犁开的土块,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这犁壁弧度精妙,竟真将阻力化作了破土之势。”
黄琬指着田垄旁记录数据的竹简:
“同等时辰,比直辕犁多耕三成地,入土深两寸有余。”
他转向卢植,袖口还沾着泥点,“子干,那牛憨乃天降奇才!”
卢植久久凝视着犁沟。
忽然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轻轻覆盖在沾满泥土的曲辕犁上。
这个曾统领千军万马的老将,此刻声音有些沙哑:
“去岁北方大旱,若有此物,何至易子而食。”
寒风吹过田野,三人站在新翻的泥土气息里,仿佛听见了万千荒芜土地复苏的喘息。
“玄德……你这是在给为师,出了一道难题啊。”
卢植望向东南方,那是东莱的方向。
刘备将此事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请求。
他这是希望能够借助他的声望和人脉,让这利民之器能更快地惠及四方。
若依常理,他卢植身为汉臣,得此祥瑞般的利器,理当第一时间奏报天子,由朝廷推行。
可如今的朝廷……
十常侍把持朝政,陛下沉溺享乐,就算报上去,结果如何,他几乎可以预见。
是恪守臣节,却可能让神器蒙尘?
还是遵从弟子兼济天下的仁心,行此“非典型”之事?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卢植眼中便闪过决然。
“伯喈、子琰。”
他看向一旁尤自震惊的二人。
“可助我一臂之力?”
二人闻言,对视一眼。
“该让郑康成看看这犁。”蔡邕忽然说,“他的门生遍及青徐。”
黄琬立即领会:“我明日就遣人抄录图谱送往北海。”
卢植见二人会意,也自铺开纸笔,开始给自己的门生故吏、各地可靠的郡守县令写信。
做完这一切,三人又聚在一起煮茶。
“玄德,你的路,或许比为师想象的,要走得更远……”
卢植轻声自语,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慨与一丝隐忧。
利器虽好,却也易招人忌。
刘备如此高调地“布德于天下”,是福是祸,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