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羊耽双目专注,无比认真,力求撇捺结构等等都能达到相对完美的程度。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
“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
“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
在诸多小童的齐声念诵下,那工整而不堆砌,富丽而不浮华的用词,也像是将在场诸多士人带回到了四百年前那一座倾尽六国之富所打造的庞大宫殿群。
若是说,此前一众士人还只是猜测,但只是听到这里,就足以说明这无疑将会是一篇名作。
“此赋今后或可与《上林赋》并称,一为描绘园林之景,一为描绘宫殿之美,二赋并立将尽数囊括宫殿园林。”
“我以为不然!《上林赋》本意乃是劝诫天子当重礼仪,用意深远,能否与《上林赋》并立,还得看羊君如何收尾。”
“而且,羊君弃未央宫、紫宫、太微宫而不写,如此盛誉暴秦阿房宫,怕是会引来非议,甚至朝廷问责……”
也就在这些士人的讨论声中,羊耽笔下所写的《阿房宫赋》却是笔锋一转,也使得诸多听着小童念诵的士人们表情一惊。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
仅这一句,便让一些敏锐的士人从中品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
可纵使已有了几分猜测,可当后文被羊耽书于石碑之上,仍是让众多士人越听越是心惊。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当这一句传入众人耳中,不少士人的额头听得冒汗之余,神色又显得激动振奋。
羊君所述既是阿房宫,何尝又不是当今天子以卖官鬻爵所得钱货大兴土木而建成的奢靡西园?
此乃借古讽今,笔锋借阿房宫而指西园,借暴秦而指当今天子……
尤其是自黄巾之乱以来,天下各地屡屡有叛乱不止,何尝又不是与“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相应和。
就当众人以为,羊耽写到这里用词已然是足够大胆,足够激进,足够辛辣。
可没想到的是,立于高台之上的羊耽大袖一展,继续以笔沾墨……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当最后一笔落成,羊耽习惯性地将手中毛笔随手抛落台下,转身看向鸦雀无声的台下。
与司马相如所作《上林赋》的温和劝诫相比,这一篇《阿房宫赋》无异于在指着当今天子的鼻子臭骂了一顿,甚至文中几乎是直言汉祚怕是已经不长久了。
这等犀利言辞,即便文中没有一个字提到了“汉”,但又是处处都在写“汉”,看得不少士人浑身后背都在冒汗。
可当羊耽拱手施礼,还不等开口说些什么……
下一刻,一众士人却是沸腾了起来,种种声音混杂到了一起,以至于羊耽都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