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广宗城内,
张角立于新筑的祭坛之上,夜风鼓动他杏黄色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仰观星象,指掐诀窍,听着斥候汇报。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彻骨的笑意。
“鱼儿……已嗅饵香。”他低声自语,声音仿佛能穿透夜空,“郭太。”
“末将在!”一名身形魁梧的渠帅上前。
“漳水支流,上游堤坝,可曾备好?”
“回天公将军,已按您的吩咐,蓄水多日,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决堤!”
“好。”
张角目光投向威县方向,那片溪谷的地形图早已烙印在他脑中,
“待刘备军入谷,听我号令行事。我要这漳水支流,化为滔滔黄泉!”
他顿了顿,继续下令:
“再令李大目,谷内营寨务虚设,多置引火之物,外围伏兵皆藏于后山密林,无我信号,不得妄动!”
“谨遵法旨!”
张角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翻涌却日渐衰颓的气血,以及那冥冥中似乎正在离他而去的“黄天”气运。
“刘玄德……此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我要借你之首级,重振我黄天威名!”
……
两日后,黄昏时分。
刘备率领千余骑兵,悄无声息地抵达了王三所描述的溪谷入口。
谷口果然如情报所言,狭窄如咽喉,仅容数骑并行。
两侧山势陡峭,林木丛生。
谷内深处,隐约可见旌旗招展,营寨轮廓俨然,炊烟袅袅,确似有大军驻扎。
关羽的赤焰马突然打了个响鼻,不安地甩动鬃毛。
张绣握紧长枪,低声道:“玄德公,前方哨卡虽已确认,但末将总觉得太过顺利。”
刘备微微颔首,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陡峭寂静的山壁,
并未发现伏兵踪迹,但心中那丝不安却挥之不去。
“大哥,让俺老张先去探探!”张飞一提丈八蛇矛就要上前。
“且慢。”刘备抬手制止,“既已至此,岂能半途而废。传令下去,每百人一队,交替掩护前进。”
谷口仅有零星守卫,守备确如王二所言般松懈。
但刘备凝神细听,林中鸟雀的鸣叫似乎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规律。
可斥候数次回报,周边并未发现大规模敌军运动的痕迹。
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还是黄巾军当真大意,认为此地万无一失?
刘备最终还是决定不可全军压上,至少要有人守住退路。
“典韦、牛憨,你二人率两百弟兄守住谷口,确保退路畅通!”
刘备沉声下令,
“云长、翼德、张绣,随我入谷!记住,以焚烧粮草为首要,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
“诺!”
千骑精锐如一道利刃,悄无声息地滑入幽深的溪谷。
王二的情报在此刻得到了惊人的印证,明哨暗哨的位置分毫不差。
刘备这八百人,竟在黄巾军仿佛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直抵李大目营寨之外。
短兵相接的时刻,似乎到了!
张飞按捺不住,猛地撞开那虚掩的寨门,一马当先冲了进去,声如雷霆:
“李大目!燕人张翼德在此,速来受死!”
吼声在营寨中回荡,激起的却只有一片死寂的空响。
预想中的抵抗并未出现,整个营寨安静得可怕。
刘备、关羽、张绣紧随其后,率军涌入。
眼前景象让久经沙场的众人心头骤然一沉——
营寨内旌旗依旧,灶坑尚温,却空无一人!俨然一座精心布置的空城!
“大哥,是座空营!”
关羽丹凤眼锐利扫过四周,赤焰马不安地轻踏四蹄。
张飞策马在营中狂奔一圈,回来禀报,声音带着困惑与恼怒:
“大哥!各处都看了,粮仓里堆的是沙土草料,只有表面一层是真粮食!兵器架上也都是些破烂!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张绣脸色剧变:“玄德公,我们中计了!速退!”
刘备心中一凛,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升至顶点,他毫不犹豫,厉声下令:
“全军听令!后队变前队,速退!退出溪谷!”
然而,还是迟了。
不过,还是迟了一些。
就在刘备军大部进入空营的同时,数里外高坡祭坛之上,张角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手中桃木剑直指溪谷方向,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吹出: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有汉室爪牙,自投罗网!请赐神力,水淹七军,雷火焚敌!”
他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祭坛上火光骤起,符纸飞扬!
尽管这一切多半是演给麾下将士看的戏码,但配合着此刻骤然阴沉、狂风大作的天气,
竟真有了几分呼风唤雨、引动天威的恐怖气势!
山谷内,刘备军刚刚退出营寨,还未来的及出谷,异变陡生!
“轰隆隆——!”
并非雷声,而是来自上游的、沉闷如巨兽咆哮的轰响!
紧接着,是仿佛天河倾覆般的巨大水流奔涌之声!
“水!大水来了!”谷口处,传来了典韦惊怒交加的咆哮!
只见白色的浪头如同巍峨的城墙,从上游直冲而下,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灌入狭窄的溪谷!
难怪谷中守备松懈,难怪斥候找不到伏兵——有这滔天洪水,何需人力?
“中计矣!”关羽凤目圆睁,急令士卒后撤。
“大哥!快走!”张飞怒吼着,一把拉住刘备的马缰。
可在如此天地之威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何等渺小!
眼见远处汹涌的洪水如同挣脱束缚的巨龙,裹挟着断木碎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从溪谷上游奔腾而下,瞬间吞噬了远处狭窄的谷道。
在如此场景之下,即便是自负能够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的关羽、张飞,也不竟慌乱起来。
更别说其麾下将士们!
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刘备军士卒人喊马嘶,阵脚大乱。
“快!向高处撤!”刘备的声音在洪水的怒吼中微弱不堪。
难道,天真要亡我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