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六月末,长安。
曹操站在未央宫前殿的台阶上,望着手中的木匣,久久不语。
木匣是三天前从寿春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一路换了十二匹马。
匣盖上刻着一个“刘”字,封泥完好,是刘备的亲印。
他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
信使跪在阶下,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刘使君命小人传话:传国玉玺,乃天子之器,非臣子可私。”
“今特遣使奉还长安,以正纲纪。”
奉还。
这两个字,在曹操心头滚了三日,至今仍在发烫。
他缓缓打开木匣。
玉玺静静地躺在丝帛之中,方圆四寸,五龙交纽,一角镶金。
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玉石温润,金芒微闪。
曹操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一角黄金镶嵌处。
那里有一段故事——元始五年,王莽篡汉,孝元太后怒掷玉玺,摔缺此角。
后来王莽命工匠以黄金补之,流传至今。
两百年了。
两百年间,这方玉玺历经了多少人之手?
从太后到王莽,从王莽到更始帝,从更始帝到刘盆子,从刘盆子到光武帝……
它见过盛世,也见过乱世。
它被捧在掌心加冕天子,也被掷在地上怒斥奸臣。
如今,它回来了。
回到长安,回到它两百年前离开的地方。
“主公。”身后传来荀彧的声音,轻而缓,像是怕惊着什么。
曹操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
“文若,你说,玄德这是什么意思?”
荀彧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方玉玺,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想问什么?”
曹操转过头,看着他。
荀彧迎着那目光,神色平静:
“主公是想问,刘备此举,是真心还是假意?是想问,他为何不自己留着?还是想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主公想问,这玉玺,该怎么处置?”
曹操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方玉玺。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
“文若,你知道吗,孤收到这玉玺的第一刻,想的不是怎么用。”
“孤想的是——玄德怎么就把这东西送回来了?”
荀彧没有说话。
曹操继续道:“换作是孤,孤会送吗?”
“不会。”他自己答了,
“孤会留着。哪怕不用,也要留着。这是天命,是正统,是天下人的念想。”
“可他送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他就不怕孤拿这玉玺做什么文章?”
荀彧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主公,臣斗胆问一句——您拿这玉玺,能做什么文章?”
曹操转过头,看着他。
荀彧道:“玉玺是天子之器,只能天子用。”
“主公若私藏,是僭越;若擅用,是谋逆。”
“这玉玺在刘备手里,是烫手山芋。在您手里,也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可刘备把它送来了。送给您,也送给天子。”
“您若转呈天子,是忠;您若私留,是奸。”
“刘备这一手,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了您。”
曹操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文若啊文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孤就说,那个织席贩履的,没那么简单!”
他笑够了,抹了抹眼角,望着那方玉玺,眼中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孤会怎么选。”
曹操轻声道,“他知道孤一定会把这玉玺,送到天子手里。”
“为什么?”
荀彧看着他,没有回答。
曹操自己答了:“因为孤还是汉臣。”
汉臣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可他说了。
他确实是汉臣。
奉天子以令不臣,这是他起家的根本,也是他立足的根基。
若没有天子,他曹操算什么?
一个阉宦之后,一个兖州军阀,一个被士族看不起的“赘阉遗丑”。
是天子的名分,让他有了号令天下的资格。
这玉玺,他不能留。
也不敢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孩子。
那时刘协才八九岁,坐在御座上,怯生生地望着殿下的群臣,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后来董卓死了,他成为了“掌控”天子之人。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天子。
可如今想来,他保护的是天子,还是自己手中的权柄?
“文若,”他忽然问,“你说,天子收到这玉玺,会是什么心情?”
荀彧沉默片刻,轻声道:
“臣……猜不出。”
曹操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木匣合上,双手捧着,转身向殿内走去。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明日早朝,孤要亲奉玉玺于天子。”
…………
第二日,未央宫前殿。
卯时正,鼓声响起。
文武百官按班次鱼贯而入,各就其位。
天子的御座设在殿中最高处,虚悬至今。
自迁都长安以来,天子很少临朝,军政大事从前在董卓手中,如今由曹操处置。
可今日不同。
今日,所有人都知道,曹操要做什么。
鼓声停歇,殿中寂静。
殿门大开,曹操一身朝服,手持木匣,缓步而入。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荀彧、荀攸、程昱、满宠等文臣紧随,夏侯惇、曹仁、夏侯渊、曹洪等武将按剑而立。
曹操走到殿中央,停下。
他抬起头,望向御座。
御座上空无一人。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殿:
“臣,司空、车骑将军、兖州牧、武平侯曹操,请天子临朝。”
殿中静了一瞬。
然后,殿侧传来脚步声。
一个内侍快步走出,躬身道:
“陛下已在后殿等候,请司空入内觐见。”
曹操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
他捧着木匣,跟着内侍向后殿走去。
身后,百官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言。
后殿。
殿门缓缓推开,内侍退到一旁。
曹操迈步而入。
殿中很静。窗户半掩,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铜灯燃着微弱的火苗。
天子坐在窗边的榻上,背对着殿门,望着窗外。
曹操站定,望着那个背影。
十年了。
从初平元年董卓迁都,到如今建安四年,整整十年了。
那个八九岁的孩子,如今已经十八岁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他夺取长安的这四年中,他从未真正的和这位天子独处过。
董卓在时,天子是摆设,是印玺的延伸。
董卓死后,他接手长安,接手朝廷,接手这个年轻人。
但接手的是“天子”,不是刘协。
一个需要被保护、被尊奉、被用来发号施令的符号。
符号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有表情,不需要有过去和未来。
可此刻,在这间半掩着窗的昏暗后殿里,符号忽然变回了一个人。
“陛下。”曹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臣,曹操,请见。”
那个背影动了动。
很轻微的动,像是从某种很深的沉思中被唤醒。
然后,天子缓缓转过身来。
十八岁的刘协,比曹操记忆中高了些,瘦了些。
面容清俊,眉眼间有几分先帝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种很淡的疏离。
他的目光落在曹操手中那个木匣上。
没有立刻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