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清亮:
“四将军,这三个环节,环环相扣。哪一个出问题,这事就办不成。”
牛憨挠挠头,看向司马懿。
司马懿缓缓开口:“孔明说得是。不过臣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事?”
“布织出来了,卖给谁?”司马懿道,
“边市胡人固然缺布,可胡人手里有多少牛羊?能换多少布?”
“若是胡人换不完,剩下的布怎么办?”
牛憨愣住了。
他光顾着高兴,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司马懿继续道:“臣昨夜算了一笔账。幽州女子,若按三十万户算,一户出一女,就是三十万女子。”
“就算只有一半人学织布,那也是十五万人。”
“一人一年织一百丈,就是一千五百万丈布。”
他顿了顿,望向诸葛亮:
“孔明,一千五百万丈布,边市吃得下吗?”
诸葛亮沉默了。
这个数字太大了。
草原上所有部落加起来的牛羊,也不够换这么多布。
“所以……”他缓缓开口,“布不能只卖给胡人。”
司马懿点点头:“对。得往南卖。”
“青州、徐州、冀州、豫州……还有并州,还有兖州,还有扬州。”
“只要天下还有穿衣裳的人,布就卖得出去。”
牛憨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道:
“那……那得多少布庄?多少商队?”
司马懿微微一笑:“四将军,糜家不就是现成的吗?”
牛憨眼睛一亮。
对啊,糜家!
糜家在幽州有商号,在青州有根基,在徐州有分号,在冀州也有铺子。
让他们收布,运到各地去卖,不就行了?
“可……”他又挠挠头,“糜家愿不愿意?”
诸葛亮和司马懿对视一眼。
“四将军,”诸葛亮轻声道,“糜家愿不愿意,得看咱们给的价钱。”
“若咱们定的价,能让糜家有钱赚,他们自然愿意。”
“若咱们定的价太低,糜家无利可图,那就得另想办法。”
牛憨点点头,又问:“那谁定这个价?”
诸葛亮微微一笑:
“四将军,定价这事,臣觉得,得请一个人。”
“谁?”
“糜贵。”
牛憨愣住了。
糜贵?
那个胖乎乎的老掌柜?
诸葛亮道:“糜贵在糜家做了三十年生意,对布匹的行情,比谁都清楚。”
“幽州本地布,卖多少钱一匹能赚钱,运到青州能卖多少钱,运到徐州能卖多少钱,他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
“让他来定这个价,最合适。”
牛憨想了想,点点头:“行。明日俺就派人去请。”
他顿了顿,又问:“那教织布的事呢?谁教?”
诸葛亮正要说话,司马懿忽然开口:
“四将军,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牛憨道:“说。”
司马懿抬起头,目光平静:
“臣在想,能不能让甄夫人参与此事?”
堂中静了一瞬。
牛憨愣住了。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随即垂下眼帘。
司马懿继续道:
“甄家在幽州,本就有布坊。虽说这两年甄氏与官府的关系有些……微妙,但甄家的布坊,一直在运转。”
“臣听闻,甄家布坊里的织工,少说也有三四百人,都是做熟了的。”
“若能让甄夫人出面,把布坊里的人手调出来,教幽州的女子织布——”
他顿了顿,望向牛憨:
“比从头开始教,快得多。”
牛憨挠挠头,有些犹豫。
甄姬?
那个在淑君身边伺候的姑娘?
让她参与这事……
“可……”他开口,“她是淑君身边的人……”
司马懿微微一笑:
“四将军,正因为是殿下身边的人,才合适。”
“甄夫人出身甄氏,本就懂布坊的事。如今又在殿下身边,忠心可靠。”
“由她出面,一来能调用甄家的资源,二来也能让殿下放心。”
牛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可他还是有些拿不准。
“那……那俺得问问淑君。”
诸葛亮点点头:“这是自然。”
他顿了顿,又道:
“四将军,臣还有一请。”
牛憨看着他。
诸葛亮道:“臣想请公子刘封,也参与此事。”
牛憨愣了愣:“封儿?”
诸葛亮点点头:
“公子在幽州历练三月,看了边市,看了流民,看了辽东屯田,也看了城外村庄。”
“如今这件事,关乎幽州千家万户,关乎女子命运,更关乎人心向背。”
“若公子能从头到尾参与,亲眼看着这件事怎么从无到有,怎么落地生根——”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将来他主政一方,心里就有数。”
牛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行,”他说,“让封儿也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丝淡淡的阳光。
“仲达,你去请糜贵。”
“孔明,你去找封儿,把这事跟他说说,让他心里有个数。”
“俺……”他挠挠头,“俺去后宅,问问淑君。”
诸葛亮和司马懿站起身,抱拳:“是。”
…………
后宅。
刘疏君正靠在榻上,怀里抱着惜君,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曲子。
甄姬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在绣一块帕子。
见牛憨进来,刘疏君抬起头,微微一笑: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在议事吗?”
牛憨走到榻边,坐下,挠挠头:
“议完了。”
刘疏君看着他:“议出什么了?”
牛憨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诸葛亮说的那三步,司马懿算的那笔账,糜贵定价,还有……
他顿了顿,望向甄姬。
甄姬低着头,手里的针线却没动。
刘疏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甄姬,嘴角微微弯起。
“甄姬,”她开口。
甄姬抬起头:“殿下。”
“方才将军的话,你都听见了?”
甄姬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
她当然听见了。
让甄家布坊的人出来教织布……
甄家……
自从两年前甄俨带着她们四姐妹投奔刘备,甄家的日子就不好过。
虽说主公后来给了些体面,可那些生意上的损失,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
甄俨急得满嘴起泡,四处托人想办法。
如今……
如今机会来了?
她抬起头,望着刘疏君,眼睛里有些东西在闪。
刘疏君看着她,目光温和:
“甄姬,你来我身边,多久了?”
甄姬轻声道:“回殿下,一年多了。”
“一年多。”刘疏君点点头,
“这一年多,你伺候我,伺候安儿,伺候惜君,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甄姬的手。
那只手,微微发抖。
“甄姬,”刘疏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
“你是甄家的女儿,可也是我身边的人。”
“你做的事,我放心。”
甄姬的眼眶红了。
刘疏君继续道:
“甄家的事,我知道。你兄长当初做错了,该受些教训。”
“可两年了,也该过去了。”
她望向牛憨:
“憨子,你说呢?”
牛憨挠挠头,有些尴尬。
他其实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
但他懂一件事——淑君说的话,都对。
“俺听你的。”他说。
刘疏君笑了,转过头,看着甄姬:
“甄姬,你回去跟你兄长说——”
“甄家布坊的人,可以来教织布。教会一个,官府有赏。教会一百个,有重赏。”
“那些教出来的女子,织出来的布,甄家可以优先收。”
“收来的布,可以走甄家的商路,往南边卖。”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只有宫中长大的女人才有的锐利:
“当初欠的那些,一笔勾销。”
甄姬愣住了。
她呆呆地望着刘疏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忽然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殿下!奴婢……奴婢……”
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刘疏君弯下腰,把她扶起来:
“傻孩子,哭什么?”
她掏出手帕,轻轻拭去甄姬脸上的泪:
“好好做事,比什么都强。”
甄姬使劲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牛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