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看着他。
关羽望向那座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袁术不得人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
“弟每下一城,城中的百姓,都夹道相迎。”
“有的送水,有的送粮,有的拉着弟的手哭,说终于有人来救他们了。”
“弟起初不明白,后来问了几个老人,才知道袁术这三年,把豫州、扬州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赋税,一年三征。征完夏粮征秋粮,征完秋粮征春粮。百姓家里,连种子都留不下。”
“徭役,一月一调。修宫殿,挖河道,筑城墙。青壮累死无数,老弱在家饿死。”
“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袁术好奢靡,好女色。每下一城,必先搜罗美女,充实后宫。不从者,满门抄斩。”
“弟在固始城外,看见一个村子,全村一百多口,被屠得只剩二十几个。”
“老人说,是因为村里有个姑娘,被袁术的兵看上了,她爹不肯,全村都被屠了。”
他说完,沉默了。
刘备也沉默了。
张飞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怒意。
“畜生!”他低声骂道。
郭嘉不知何时策马上前,手里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茶葫芦。
他听完关羽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二将军,您方才说的那些村子,嘉也派人去看过。”
“不仅是固始,汝南、汝阴、下蔡、当涂……一路上的百姓,提起袁术,无不咬牙切齿。”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此人虽据有淮南膏腴之地,坐拥长江之险,却不懂得‘养民’二字。”
“赋税繁重,徭役不休,掠夺无度——这样的人,纵有百万大军,也守不住江山。”
沮授策马上前,点点头:
“奉孝说得对。”
“臣当年在河北,也曾听闻袁术之名。本以为他与袁绍同出汝南袁氏,当有几分世家气象。”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
“不想竟是这等人物。”
诸葛瑾沉吟道:
“主公,袁术如此不得人心,我军何不借此机会,广布檄文,晓谕百姓?”
“让天下人都知道,袁术暴虐,主公仁义。”
“这样,我军所到之处,百姓必箪食壶浆,望风而降。”
刘备点点头:“子瑜说得是。”
他望向郭嘉:“奉孝,檄文之事,你来办。”
郭嘉微微一笑:“臣领命。”
贾诩一直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神色淡然,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刘备的目光,却落在了他身上。
“文和,”他开口,“你有话说?”
贾诩抬起头,目光与刘备相遇。
那一瞬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光芒。
“主公,”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臣在想一件事。”
刘备看着他:“说。”
贾诩望向寿春城,缓缓道:
“袁术困兽犹斗,城内有粮,有兵,有宫室,有美人。”
“他不会甘心赴死。他一定会挣扎。”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可他越挣扎,就越暴露他的本性。”
“臣听闻,袁术性多猜忌,动辄杀人。左右侍从,稍有不顺,立毙杖下。”
“如今他被困孤城,四面楚歌,心中必是又惧又怒。”
“这样的人,到了绝境,会做什么?”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听懂了。
一个又惧又怒、多疑好杀的人,到了绝境——
他会杀人。
杀身边的人,杀不顺从的人,杀他看着不顺眼的人。
杀到最后,杀无可杀,就杀自己。
刘备沉默片刻,轻声道:
“文和,你的意思是,等?”
贾诩点点头:“等。等他自乱阵脚。”
“寿春城内,必有不愿陪葬之人。袁术杀人越多,想杀他的人就越多。”
“待到时机成熟,我军兵不血刃,可入寿春。”
刘备听完,望向郭嘉。
郭嘉靠在马背上,拎着茶葫芦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文和此策,老辣。”
“袁术这样的人,越困越疯,越疯越杀人,越杀人越失人心。”
“等他把自己身边的人杀光了,城也就破了。”
沮授点头:“奉孝说得是。”
“兵法云:困敌之势,不以战。咱们围而不攻,等他自溃。”
诸葛瑾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郭嘉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也许——”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目光幽深:
“也许等到冬天,粮草不济,士气低迷,自然就有人开城了。”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传令,”他沉声道,“各营依山傍水,择地扎营。围城,但不攻。”
“每日三通鼓,擂鼓示威。”
“另派斥候,严密监视城中动静。”
众将领命,各自散去。
关羽站在原地,没有动。
刘备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兄弟俩就这样站着,望着那座城。
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云长,”他轻声道,“你在想什么?”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大哥,你说,那些百姓……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吗?”
刘备转过头,望着他。
这个问题,他没想到二弟会问。
在他的印象里,云长向来不爱说这些。
云长爱读《春秋》,讲忠义,讲气节,讲大义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可他很少问百姓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这一路打过来,云长变了。
“云长,你问的这个问题,大哥想了十几年。”
刘备继续道:
“当年在涿郡,备也是个普通人,种地、织席、贩履,什么都干过。”
“那时候备就在想,这天下,为什么有些人能吃饱,有些人要饿死?”
“为什么有些人能活着,有些人要死在乱兵手里?”
“为什么有些人一辈子辛辛苦苦,到头来连一副薄棺都买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后来备明白了,这天下,不是靠几个人能改变的。”
“要靠一群人。”
他转过头,望着关羽:
“靠你,靠翼德,靠守拙,靠元皓、公与、奉孝、文和、子布、建公、景山……”
“靠那些愿意跟着备走的人。”
“一步一步,一座城一座城,一个州一个州。”
“走得慢没关系,只要走,总会到。”
关羽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大哥,弟……弟记住了。”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兄弟俩并肩而立,望着那座城。
身后,四万大军正在扎营,吆喝声、脚步声、兵甲摩擦声,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嚣。
远处,淮水静静流淌,波光粼粼。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彻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