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五月初一,渔阳边市正式开张。
天刚蒙蒙亮,渔阳城外那片开阔的河滩地上,已经搭起了几十顶帐篷和木棚。
糜家的商队三天前就到了,运来了整整二十车货物——
丝绸、布匹、瓷器、茶叶、盐巴、铁锅,还有草原上稀缺的针线、粮食。
河滩中央竖起一根高高的旗杆,杆顶飘扬着一面黑底红字的旗帜,上书一个斗大的“汉”字。
旗杆下是一顶宽敞的毡帐,
门口站着两个腰悬横刀的玄甲军士,目光如电,扫视着四方。
这就是边市的“官署”——
所有交易登记、奴隶入籍、纠纷裁决,都在这里办理。
刘封站在官署帐外,望着远处渐渐多起来的人影,深吸一口气。
“公子,紧张?”沮鹄从帐中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一卷竹简。
“有点。”刘封老实承认,“不知道会来多少人。”
“该来的都会来。”沮鹄微微一笑,指了指河滩东边,“乌桓人到了。”
刘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东边尘土扬起,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约莫三十几骑,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头上插着两根野鸡翎子,身上穿着半旧的皮袍,腰间悬着弯刀。
“是蹋顿的人?”刘封问。
“不像。”沮鹄眯着眼看了看,
“看打扮,应该是乌桓某个小部落的头人。蹋顿那老狐狸,不会亲自来。”
队伍越来越近,在边市入口处停下。
入口设有一道木栅栏,旁边站着两个糜家的伙计,负责查验令牌。
那乌桓头人在马上说了几句,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伙计。
伙计接过看了看,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进去。
刘封松了口气——至少,有人来了。
接下来一个时辰,陆陆续续又有几拨人到达。
有从北边来的匈奴人,七八骑,为首的是个年轻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目光阴鸷。
有从西边来的鲜卑人,分成好几拨,每拨都只有十几骑。
自从白狼山一战,鲜卑大汗被牛憨阵斩,鲜卑就分崩离析,成了十几个小部落,各自为政。
如今来的这些,都是小部落的头人,有的甚至只是头人的儿子。
还有几个零散的杂胡,三五成群,畏畏缩缩,一看就是来碰运气的。
到日上三竿时,边市里已经聚集了将近两百人。
河滩上热闹起来。
糜家的商队把货物摆出来,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瓷器整齐地码在木架上,茶叶的香气飘散开来。
胡人们围在各个摊位前,指指点点,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讨价还价。
最热闹的,是奴隶交易的区域。
那是边市西侧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里面站着几十个蓬头垢面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从草原上被掠来的。
他们眼神麻木,蜷缩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牛羊。
栅栏外,几个胡人正在和糜家的掌柜争执。
“这个,三十个奴隶,换十匹布?太少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匈奴人拍着胸脯,“这都是壮劳力,能干活!”
糜贵站在栅栏边,笑容满面,语气却寸步不让:
“壮劳力?你看看那个,胳膊上那么大一道疤,能干什么活?”
“还有那个女的,怀着孩子,买回去还得养着生娃?”
“我们糜家是做生意的,不是做善事的。”
“再加点!!!”
“十五匹,不能再多了。”
匈奴人瞪着眼睛,正要发火,
旁边一个乌桓头人拉了他一把,指着远处虎视眈眈的玄甲军,用胡语嘀咕了几句。
匈奴人听了,脸色变了变,最终悻悻地点了点头。
刘封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佩服糜贵——这老掌柜,真是个谈判的高手。
“公子。”沮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边来了一伙夫余人,点名要见管事的。”
刘封转过头:“夫余人?”
沮鹄点点头:“高句丽别部,听说咱们这儿开市,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带了二十几个奴隶,想换铁器。”
“铁器?”刘封眉头一皱,“规矩里说了,禁物不能交易。”
“他们知道。”沮鹄微微一笑,
“但他们说,可以用奴隶换粮食,再用粮食跟别人换铁器。咱们管不着。”
刘封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倒是个钻空子的办法。”
他想了想,说:“你去跟他们谈。”
“记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不违反明面上的禁令,可以适当通融。”
沮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抱拳道:“是!”
沮鹄整了整衣襟,跟着那报信的伙计往边市西侧走去。
夫余人的营地扎在河滩最边缘,离那些热闹的摊位隔着老远。
十几匹矮马围成一圈,马背上驮着皮毛和干肉,几个披头散发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生火。
见沮鹄走来,其中一个站起身,
身材魁梧,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眯成缝,像是常年被风雪吹得睁不开。
“你就是管事的?”那夫余人用生硬的汉话问。
沮鹄点点头:“在下沮鹄,奉我家公子之命,主理边市日常事务。敢问头人如何称呼?”
“我叫阿布罗。”夫余人指了指身后,“那些都是我的人。”
沮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马群后面蹲着一群人——
二十几个,男女都有,衣衫褴褛,手脚被粗糙的皮绳捆着,在初春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高句丽人?”沮鹄问。
“高句丽别部。”阿布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上月我们从东边来,遇上他们部落内乱,顺手捡的。”
顺手捡的。
沮鹄在心里冷笑一声——
草原上的规矩他懂,哪来什么顺手,无非是趁着人家内讧,趁火打劫罢了。
但这不关他的事,边市只管交易,不问来路。
他走近几步,仔细打量那些奴隶。
高句丽人的长相与匈奴、鲜卑略有不同,脸型更宽,颧骨更低,皮肤也白净些。
在加上高句丽人会耕种,也更温顺。
这些奴隶会更受豪强青睐。
二十几个人里,青壮男子占了半数,剩下的是女人和孩子。
“都是壮劳力。”阿布罗跟在沮鹄身边,絮絮叨叨,
“男人能放牧种地,女人能生孩子干活——你们汉人不就缺这个吗?”
沮鹄不置可否,指了指那几个孩子:
“这几个太小了,干不了活。”
“养几年就大了。”阿布罗嘿嘿一笑,“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放长线钓大鱼’?”
沮鹄被他的汉话逗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你想换什么?”
“铁器。”阿布罗眼睛一亮,“刀、箭头、铁锅——都行。”
“铁器是禁物,边市明令禁止交易。”
沮鹄说得斩钉截铁,“你要换,只能换粮食、布匹、盐巴这些。”
阿布罗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可是——”
“没有可是。”沮鹄打断他,
“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那边站着的玄甲军。”
“他们都是幽州牛将军的亲兵,专门盯着禁物交易。被他们抓住,别说换东西,你这批奴隶都得充公。”
阿布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两个黑甲军士正冷冷地望着这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草原上的人,最怕的就是汉军的铁骑。
更何况玄甲军还是那个杀神的亲卫。
五年前白狼山一战,牛魔王阵斩鲜卑大汗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草原。
那些黑甲骑兵像鬼魅一样冲进鲜卑大营,杀人如割草。
夫余虽然远在东北,也听说了。
“那……那换粮食。”阿布罗改了口,“换粮食总行吧?”
“行。”沮鹄点点头,
“青壮,一人五石粮;老弱,一人两石;孩子,一人三石。”
“总共,合计七十四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