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刚才那股兴奋劲儿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是啊,粮草。
这主意再好,再妙,再环环相扣,没有粮草,一切都是空谈。
冀州确实有粮。
这两年风调雨顺,督农司的屯田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再加上青、徐的粮草一船一船的在往邺城运。
如今邺城囤积的粮食,据说够四州军民吃上三年的。
可问题是——怎么运过来?
从冀州到幽州,千里之遥,没有大河漕运,全靠牛车马车。
刘封深吸一口气,转向诸葛亮:
“孔明兄,你说得对。粮草……确实是个大问题。”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
“从冀州往幽州运粮,没有大河,全靠陆路。千里转运,十石剩不下一石……”
“公子算得清楚。”诸葛亮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从邺城到蓟县,一千二百里。”
“如今临近春耕,各郡牛马轻易动不得。”
“而若是征发民夫运粮,一人背三石,日行三十里,走到蓟县,路上吃掉的就有两石。”
“最后能到的,不到一石。”
沮鹄翻开手中的《管子》,接口道:
“管子曰:‘粟行三百里,则国无一年之积;粟行四百里,则国无二年之积;粟行五百里,则众有饥色。’咱们这是……一千二百里。”
他合上书,苦笑一声:“这账,算不得。”
众人沉默了。
关平挠挠头:“那……那咱们这主意,岂不是白想了?”
公孙续没说话,只是望着地面出神。
麋威坐在刘封身边,小口小口地咬着第二块炸糕——方才掉地上那块已经扔了,这是他刚才悄悄又去买的。
他听大人们说话,听不太懂,只知道好像遇到难处了。
他眨眨眼睛,看看刘封,看看沮鹄,看看诸葛亮,最后目光落在司马懿脸上。
司马懿一直没说话,只是端着茶碗,轻轻吹着茶沫。
可他眼底那丝光芒,却一直没有散去。
他在等。
等一个人开口。
麋威咽下嘴里的炸糕,小声问:“那个……粮草很难运吗?”
沮鹄点点头:“难。千里运粮,损耗太大。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在幽州本地有粮。”沮鹄叹口气,
“可幽州这两年虽然屯田有成,但去年刚安置了三万多流民,今年的种子还没下地呢。”
麋威眨眨眼:“那……那咱们就不能在幽州买粮吗?”
沮鹄苦笑:“买粮?幽州的粮商,哪家手里有余粮?就算有,也是高价。咱们是官府,总不能强买强卖。”
麋威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
“官府没钱吗?”
这一问,把众人都问住了。
官府没钱吗?
当然有钱。冀州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青州、徐州的赋税年年运往邺城。
可问题是——
那些钱,那些粮,是刘备的,是整个河北的。
不是他们这群少年人的。
他们在这里筹划计策,说得天花乱坠,可真正能调动的资源……
一分都没有。
关平挠头挠得更狠了:“这……这怎么办?”
沮鹄抿着唇不说话。
公孙续依旧沉默。
刘封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司马懿端着茶碗,依旧不说话。
诸葛亮站在廊下,望着这几个少年,目光温和,却也不开口。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
或者说,等一个人。
麋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把手伸进怀里,摸啊摸,摸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那个……”他把令牌递到刘封面前,小声道,
“公子,我有钱。”
刘封愣住了。
众人齐齐转头,十几道目光落在麋威手上那块令牌上。
那是一块青铜令牌,巴掌大小、
正面刻着一个“糜”字,周围是繁复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威”字。
关平凑过来,瞪大了眼睛:“叔重,你这是……?”
麋威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走之前,二叔给的。他说,整个幽州的糜家资源,都交给我调用。”
“整个幽州的糜家资源?”沮鹄倒吸一口凉气,
“你二叔……糜子方?”
麋威点点头。
关平张大嘴巴:
“不是……你才十三岁!他、他就把整个幽州的糜家交给你了?”
麋威眨眨眼:“是啊。我也说我还小,管不了。”
“二叔说不用我管,有掌柜的。”
“他说,糜家在幽州的商铺、粮栈、车马行,我想用哪个,就拿令牌去,掌柜的会听我的。”
众人面面相觑。
糜家。
那是徐州首富。
当初刘备在青州东莱小郡扎根,面对三十万刚刚转为农夫的黄巾正愁眉不展。
是糜家大手一挥,拉来无数粮草,解了燃眉之急。
这才有了后来的转机。
再加上之后嫁妹、入徐、与公主府合作等一系列动作。
如今的糜家,虽在刘备麾下算不得核心元老,却也是第一梯队的追随者。
而如今,糜家又将赌注——
压在了刘封身上。
刘封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
司马懿端着茶碗,嘴角那丝笑更深了。
诸葛亮站在廊下,目光温和地望着他。
沮鹄眼中闪过思索,显然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公孙续依旧沉默,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们都没赶上父亲起兵时的“原始股”。
可如今,他们赶上了一个新的机会。
刘封忽然有些想笑。
自己才十五岁,就已经开始被人“投资”了么?
他把令牌轻轻放回麋威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叔重,这份情,我记下了。”
麋威眨眨眼,不太明白公子为什么要“记下”,只是嘿嘿笑着,又咬了一口炸糕。
…………
当天下午,刘封带着麋威、关平、沮鹄,出了都督府,往蓟县城里最繁华的那条街走去。
糜氏商行,就在那条街的东头,临街三间门面,后院还连着仓库和马厩。
刘封站在门口,抬头望着那块写着“糜记”的匾额,深吸一口气。
关平凑过来:“公子,进去不?”
刘封点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商行里很宽敞,左右两排货架,摆着布匹、瓷器、茶叶、盐巴,应有尽有。
几个伙计正在忙碌,见有人进来,一个年轻伙计迎上来,笑容满面:
“几位客官,想要点什么?咱们糜记的东西,蓟县城里数一数二——”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麋威脸上。
那张十三岁的脸,他见过。
在徐州糜府,过年的时候,远远地看过一眼。
那是东家的小公子。
伙计愣了一瞬,随即一溜烟跑向后堂,连招呼都忘了打。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袍子,面容和善,眼角有些细纹,一看就是常年操持生意的精明人。